吕府虽不是世袭豪门,但曾是宰相府邸,门下弟子如云,论其家族根底之厚远非任府这种门第可以相提并论的。
任荟蔚与吕宝臣结亲是两方老爷的意思,在吕大夫人看来,任荟蔚本来就是高攀了,偏偏还有不够谨慎端方的名声在外,这令她就更加心中不喜。只不过即然这桩亲事是丈夫需要的,吕大夫人也只好百般无奈地同意了,可谁知还没过门,任荟蔚与李衡有私情的流言就满天飞舞。
任荟蔚爱慕李衡并不是什么新闻,甚至一度被引为笑谈,可是爱慕与有私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质。大婚之日恰逢吕府某位长辈过世,任荟蔚便被吕大夫人以尽孝之命,一辆马车遣送到了家观中修行。
这当中,任荟蔚这位饱读诗书的丈夫不曾有半字的求请,不曾有半字的求证,甚至眉目神情之间也尽是谴责之意。
回忆只那么短短一瞬,任荟蔚已经站定了,轻轻行了一礼:“父亲。”
任老爷这才转过脸来,点了点头问:“听说你在路上受了些惊,如今身体可大好了?”
他这番话态度严肃里透着温和,任荟蔚却从中隐隐听出了其它的意思,她微微欠身,柔声道:“十娘大好了,只是心悸症从小便有,一时半会儿倒也不能马上就好罢了。”
她说着像是为了印证自己话,还轻微地咳嗽了一声。
旁边身穿华丽缂丝鸟雀孺裙的任芳菲嘴角微瞥,露出了个讥笑的表情,心中暗骂任十娘蠢钝,任老爷分明就有心想把任十娘嫁给吕宝臣做继室,只是任十娘身体欠佳早已不是什么秘闻,他必定是希望任荟微亲口说出自己的身体已无大碍,可她这会儿功夫却还在那里搏爱怜。
任老爷的目光果然闪过了一丝不快,淡淡地道:“好生养着就是了,有什么需要就跟你母亲说。”
“多谢父亲。”任荟蔚说过了之后,便轻巧地站到了任太太的身边,任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满面爱怜,她的态度虽然跟以往没什么不同,但是任荟蔚却觉得任太太是非常满意她反应的。
非常满意……任荟蔚抬起眼帘看向吕宝臣,任太太心目当中是已经有了给吕宝臣当继室的人选了吗?
吕宝臣的目光恰巧也瞥向了她,视线那么微微一碰,任荟蔚就面无表情地把眼帘垂下,吕宝臣的脸上倒似飘过一丝红晕,转头对任老爷说:“父亲,太医局的孙大人与我父亲是故交,不如什么时候我请他来给……十妹妹瞧瞧。”
他到这里已经坐了半天,直到此刻才开口重新称呼任老爷为父亲,任老爷的目中闪过一丝光亮,明白了吕宝臣是中意十娘的,他微微点头笑道:“宝臣有心了,能请到给皇后诊治的孙大人,那是十娘的福气。”
“这都是应该的。”吕宝臣言罢又低声道,“那七娘的奠礼便有劳父亲和各位妹妹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……也是七娘子没福气,你也不必伤怀了。”任老爷叹了口气。
任荟蔚死后被挖坟这件事情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,给了吕府莫大的压力,也颇伤他们宰相府邸的名誉,慎而重之的重办任七娘的葬礼也就再所难免了。当然,如果有任老爷的配合,那才完美。
别人的父亲都没责怪,想必那些清流御史也就说不上什么话来了吧。
吕宝臣议完了事,婉拒了任老爷留饭的邀请,临走之前他还轻瞥了一眼任荟蔚,眼神中颇有些难言的意味。
等吕宝臣走了,任芳菲便摇晃着任老爷的手臂,嘟着嘴:“父亲,你怎么这么久也不回来看我们。”
“你这丫头,你父亲自然有公事忙,哪有空日日陪伴你。”任太太淡淡笑了句。
她自然知道任老爷哪里是没空回家,只是都忙在了外室身上罢了,不过她从来是知道却不点穿,更加不会像其他官夫人那样跑到外室那里大吵大闹,这也是她深得任老爷信任的原因之一。
任老爷笑着伸出手指点了下任芳菲的额头,虽然没说什么,但对这个庶女的宠爱溢于言表,他今日心情很好,也就吩咐不必分桌了,全家人一起吃饭。
任太太自然是坐在他的右首,左首的位置是家中唯一嫡子任天祥的,原本他旁边的位置该是十娘的,只不过任芳菲抢着坐了过去,任荟蔚也就随她了。
任九娘则坐在了任太太的身边,跟今天华丽如同一只雀鸟般的任芳菲相比,她穿得就极为素雅,一件黄草心寺绫孺裙,外面罩了件绍兴的轻庸纱褙子,连头上也只简单地插了根蝴蝶银钗。
任老爷动筷子挟完了菜,旁人才都拿起了筷子,任府算是齐聚一堂,吃了一顿团圆餐。任老爷平日里难得回府,任太太当然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,除了八果八蔬,另外还让厨房上了十六道热菜。
当中有寻常的鸡鸭鱼肉,还有用鹿肉做的小天酥,胎羊做的胡炮肉,羹汤也上了两道,一是驼蹄,一是莼菜,未了还上了一只乳猪炙;主食更是有三道,一道是蟹肉与蟹黄做成的金银薄饼,一道是葱丝蟹黄肉炊饼,另一道则是消暑的冷陶。
任老爷的面前还多了一盘金酥撒子饼,定窑白釉龙刻花盘,乳白色的磁面衬着金黄色的撒子饼,让人颇有食欲。
撒子饼要炸得好,最大的密决便是油多,火旺,市面上籽油一小壶便要百来文,穷人家连灯都舍不得点,哪里舍得用来炸饼子吃,但任老爷却就偏爱撒子饼的香脆,
因此每次只要他回来,任太太都要照例关照厨房炸上一盘撒子饼。
往日面对着一桌丰肴,任老爷也是心情愉悦,很满意任太太对自己回来吃饭这么慎而重之,今日却微皱了下眉说了声“也太过铺张了”。
任太太脸上的表情微僵,脑子里不禁转过了许多想法,有些疑心任老爷是不是知道了蜀中交于的事,但转眼看见与任老爷并肩而坐的儿子,脸上的神情就放松了下来,重新露出愉悦之色。
任天祥跟任太太不同,他完全对自己这个位置没有什么高兴的意思,他本来就是希望离得任老爷越远越好,现在离得这么近,在他看来实在不算是什么好事。
任天祥长得跟任芳苓有几分相像,虽然相貌不错,但也有些阴柔,少了几分男子的英武,而且由于任太太的溺爱,他的眉宇之间更多了几分轻佻。
任荟蔚过去对这个骨头没四两重的弟弟不是没有照顾,只是恨他不成材,几次教训之后,任天祥见她就跟见了任老爷般,能躲多远便躲多远。
他面上虽是一幅噤若寒蝉的模样,可是只要有年轻貌美的使女来上菜,他的眼神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,粘在使女们窈窕的体态之上。
任太太对其他人虽满怀恶意,可是对自己的儿子却是真心的慈爱,不停地嘘寒问暖,亲自吩咐使女们给他布菜,明明任天祥长得远胜年纪的高大,她却是一副深忧学院饮食不佳而导致儿子消瘦的模样。
“好了,年轻儿郎吃一点苦,又算得了什么,真是慈母多败儿。”任老爷有些不耐地道。
他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儿子,任老爷本来没有在饭桌上考究儿子功课的念头,但一来他很少回府,二来见到任天祥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就让他心生不快。
“来年就要解试了,你这功课学得如何?”
任天祥心眼遗传了任太太,可是这考试的本事却是连任老爷都不如,听到考试两个字头就大。
“先生说我年岁尚小,不着急……”他嘟哝着刚说了一句,任老爷就面上变色地斥道,“甘罗十二岁拜相,你十二岁考个解试还小,混账!”
任太太见儿子的脸都吓白了,心疼地道:“老爷,天祥没日没夜的读书,你是知道的,他的脾气像老爷,不爱夸夸其谈,其实这暗地里要强着呢。”
任老爷脸色稍霁,道:“今年的科考题目乃是中书省共议,君上好善,民无讳言,若你答这题,何解?”
任荟蔚听在耳里,君上好善,民无讳言出自晏子春秋,这题明着像是夸赞当今皇上,可是这句话还有下半句,明君在上,下多直辞,倒像是朝堂之上在酝酿着什么的前奏……
任天祥嗫嚅:“君王向善,则平民就知无不言,此题当从仁政来解。”
任老爷点了点头:“虽然中规中矩,但未免平庸了一些。”
这个中规中矩在任老爷来说那也算是一个不小的肯定了,任天祥不由精神一振又道:“老子有云,天之道,损有余补不足,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,孰能以有余以奉天下,唯有道者。君王有心向善,大善乃大道,以儿子所见,皇上可奉迎三清祖师爷……”
他一句话说完,任老爷黑着脸道:“你的意思是皇上该去当道士?”
任天祥正兴头上,竟然没听出任老爷的反讽之意,立时道:“皇上封禅四山,上天频降天书以示神意,皇上若求大道,实为随天意应人心……”
任芳菲口中饮着水,任天祥一句话说完,她全给喷了出来,连忙拿起帕子掩嘴轻声咳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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