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身后的脚步声,曾嬷嬷手脚麻俐地从里头掏出几颗金豆子塞入怀中,然后才转过身去,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二夫人笑说:“到底是夫妻一场,三少爷差人送来了丧葬钱。”
牛氏见她识趣,虽然依旧拉长着脸,倒吊着八字眉,但脸上神情是好看了不少,接过锦囊说:“那就差人在附近的镇上选一口上好的柳皮棺材来,这三少夫人的葬礼也是等不得了。”
“就买柳皮棺材?!”曾嬷嬷忍不住脱口惊讶地道,这锦囊里至少还剩上五六十贯钱,没想到二夫人居然差人买一口薄皮棺材。
二夫人沉着瘦削的脸不屑地道:“就这么点钱,你家小娘子还要睡金丝楠木棺材不成?”
曾嬷嬷心里“呸”了牛氏一句,脸上却赔着笑说:“那就柳皮棺材,二夫人你说了算。”
牛氏的脸色才稍霁,转而道:“这一年,我瞧着你倒算是个老实人,回头跟大夫人说一声,给你派个其它的差事吧。”
曾嬷嬷一听大喜过望,连声道谢。二人正说着,就见一个老头慌慌张张地前来,二夫人身后的使女诧异说:“这不是看义庄的古老头吗?”
“何事惊慌?”牛氏皱眉问。
古老头冲她跪下来,颤声说:“回二夫人的话,义庄里头,义庄里头……”
“义庄里头怎么了?”牛氏见他说得结结巴巴,忍不住追问了一句。
“义庄里头闹鬼。”
围着的众人莫不是吓了一跳,使女们更是骇得惊叫出声,牛氏喝斥道:“休要胡言乱语,观里供奉着元始三位天尊,岂会有那等肮脏的东西在?!”
古老头急了,连声说:“二夫人,我看守义庄已有八年,绝不敢胡言乱语,那义庄到了晚上就有女人在喊救命……”
“够了!”牛氏面色青白地说,“你且回去,我自会处理。”
等古老头走了,她才回头看着已经腿脚发软的曾嬷嬷说:“我看不能拖了,让你们家小娘子早早入土为安吧。”
“是,是,是。”曾嬷嬷连声应道。
牛氏顿了顿又说道:“我那儿有件牡丹花纱的褙子不错,与你家小娘子的帕子刚好凑成一对,便给了你家小娘子当陪葬吧。”
曾嬷嬷知道她是被义庄闹鬼吓着了,不敢再留那件褙子,但面上却装得感激涕零地道:“二夫人心地真是慈悲。”
农庄里头总有人家备棺材,而且多也不过是一口薄皮棺材,曾嬷嬷花了一贯钱买棺材,又给了人家一贯的好处就轻易弄到了一口,如此便匆匆地给任荟蔚发了丧。
山间厚荫浓绿,压着蝉鸣如雷,不见盛夏的闷热,反而有着一股透心的寒凉。
义庄闹鬼吓着了家观里的下人,说什么也不肯替任荟蔚抬棺,曾嬷嬷只得雇了几个壮汉抬着棺材,向着一处坑地走去。也没什么送葬的人,唯有曾嬷嬷时不时的撸起小袖子不停地沾沾眼角意思一下。
原本出殡卷土该是族里的男子男孙,但现在也不讲究了,只那几个陌生的壮汉抬棺挖坑,等棺材放了进去,一口薄棺几把薄土便葬了任荟蔚。
等土一垒实,几个壮汉便在坟前跟曾嬷嬷算起了钱。
曾嬷嬷讨价还价了一会儿,才一脸不高兴地排出几十文钱,那几个壮汉不依,几个人就围着坟堆争吵了起来,等曾嬷嬷又排出几个大钱,几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远去。
等他们走了,曾嬷嬷弯腰给任荟蔚烧了几柱香,嘴里碎碎地念道:“七娘子,你且好走,你身前荣华富贵什么都享受着了,如今虽然只得一口薄皮棺材,那可却怨不得老婆子,要怪就怪那贪心的牛氏,这麻衣,这纸钱,还有这供品,可是老婆子我搭了不少棺材本进去的。”
她说到这里,像是知道她所言不实,空中骤然响起了几声雷,惊得林中一群老鸦轰然飞出,发出阵阵刺耳的呱叫声,更增添了雨后的凄迷。
曾嬷嬷再也不敢呆下去,慌慌地卷了地上的供品而去。
天空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,雨一直下到深夜方才停止,深山野谷里,雨一停倒是天清月明。几个汉子提着铲子便来到了坟前,正是早前抬棺的几个人,他们一到便动手挖起了刚好垒好的新坟。
才下过大雨的土松软,不多时一口薄皮棺材便显了出来,几人用铲子稍一用力,薄皮棺木便开了。
当前一个人便借着月光搜罗了起来,棺材里寥寥无几的东西让其中一个人抱怨道:“这真得是京城里当官人家的媳妇么,我看还不如一个富庄家里的女人。”
其他人不由得都纷纷点头称是。
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声音道:“你懂个屁,当官人家里用的东西都是贡品,少归少,但值钱。快拿,拿了合棺走人,我们也算是对得起她了!”
几人应声称是,但搜了一会儿实在搜不出什么东西来,当前那人便提议道:“把那女人的外衣也扒了吧。”
两人应声跳下了坟坑,其中一人借着月光,先是揭了任荟蔚脸上的帕子,见她颜色鲜活,竟然还跟活人似的,不由地就心中生出了邪念,弯腰亲到了她的脸上。其他人都是吃了一惊,领头的更是连忙喝止。
那人却颤声问道:“你们谁见过官户的媳妇,平日里她们从我们的面前走过,我们连头都不能抬。现在不玩,这辈子哪里还有机会?”
众人不禁也都犹疑了起来,又见月光下棺中的女子果然形貌昳丽,栩栩如生,其他人也跃跃欲试了起来。
那领头的汉子见众人都有被说动的意思,连忙拿起铲子在先头那人的脑袋上一敲,把他敲晕了过去,低声咒骂道:“挖人坟是损阴德的,奸人尸,那是要损阳寿的,万一诈了尸怎么办?”
旁人一听诈尸,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,再大的色心也只好收了。几人将那晕了的男人拖到一边,也不敢再提去扒任荟蔚的衣服,而是抬上棺盖准备重新合上棺木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山中寒凉,还是刚才出了力,浸透了汗水的衣服被风一吹,更是遍体生凉,所有人都觉得这会儿比方才阴寒了许多。
山中的野狼忽的一咆哮,盖棺的人连手都打颤了起来,棺因此没有合缝,正想要抬起来再挪一下,突地天上又炸了一道响雷。
有人吓的哆嗦,薄皮棺盖就这么掉在了地上,却见棺中的女子杏眼圆睁,正直勾勾地朝天看着。众人一瞧之下,魂魄都飞了出去,吩吩大喊着“鬼,有鬼,”连滚带爬地出了坑飞奔而去。
那领头的强自镇定叩头:“我等虽然是挖了你的坟,却是受人指使而来,有人要你棺材里的东西,说是连同衣衫一起扒了去,我们都没有扒你的衣服。冤有头,债有主,你要真有灵,找那个雇人挖你坟的人去。”
天空中里的闪电如同奔雷,一道接着一道,令整个苍穹都成了诡异的灰青之色,领头之人再也不敢逗留,竟忘了丢弃在地上的同伙也仓皇逃去。
地上的男人幽幽醒转,起身见四处已经是空空一片,同伴不知所踪,天空雷声轰轰,他转头过去,不知见了什么瞳孔骤然放大……
其他挖坟的人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,凄厉的不似人声,不由的均脚步一踉跄,人人眼里露出惊恐之声,更加发力奔逃,再也不敢回头。
此刻的天空,乍明乍暗,闪电如游蛇一般,倾泄而下。不远处的官道上有一辆急驰的马车也被闪电劈中,顿时马匹齐声嘶鸣,前蹄翘起,整辆马车翻转,从坡上滚落了下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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