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身后站了位穿红色短孺的艳丽女子,她嘟着嘴摇着任太太的肩说:“母亲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,心里就只惦记着十娘。”
任太太略带嗔怪地拍了一下她的手:“八娘,这种醋你也吃?!”
任荟蔚看了眼八娘任芳菲,她是任老爷第一个妾侍林姨娘的所生。林姨娘自幼就跟在任老爷身边侍候,论做房中之人,她比任荟蔚的亲身母亲宋氏还早,自然情份同任老爷很不一般。
而这个任府八娘在府上也尤为得宠,任府上下人人都知道老爷最赏识的女儿是七娘,可最受宠爱的却是这个八娘。
任八娘不但受老爷的喜爱,连在太太面前也很受重视,论起亲密,比任太太的亲生女儿九娘任芳苓还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艳丽的任芳菲身边还站着一名穿玫瑰灰绉纱褙子的女子,这名衣着老气的女子就是家中的庶长女三娘任芳蔼,曾嫁了户部侍书郎嫡次子为正妻。
说来这也是一门好亲事,可是出嫁不足一个月,丈夫便病死了,婆家便将任三娘送了回来,口中什么也没说,但这就是嫌她克夫的意思了。
从此任芳蔼便在家中深居简出起来,稍有点风吹草动便吓得惶惶不可终日,生怕任太太会将她撵了出去,她见任荟蔚瞧来,便偷偷朝她露出了个笑容。
“三姐,八姐。”任荟蔚上前微欠身与她们见了一礼,任芳蔼连忙还礼,任芳菲虽然也还了礼,但不知怎么,任荟蔚却觉得她的眼中似有一丝敌意。
任芳菲虽然模样爽直没有心计,但可不真是个天真单纯的人,只是自己从未得罪于她,任芳菲这丝敌意又从何而来,任荟蔚轻轻垂落了眼帘。
“舅奶奶这一路过,经历了不少波折吧?”任太太客气地说。
鲁氏手捏着佛珠淡淡地道:“其它还好,只是因为十娘身体不适,在外面多耽搁了月余。”
任太太又拉起任荟蔚的手:“听说你在路上因惊马心痹,现如今可好些了吗?”
她的手绵软温和,反而是被握住的任荟蔚双手冰冷,任荟蔚笑着说:“烦劳母亲操心了,我已经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!”任太太接着又轻声地叹气,“你外婆这一走,我心里难受,可是一想她没能听见七娘的坏消息,竟心里忍不住又为她庆幸。”
她说着又哽咽着拿起了手帕,鲁氏原本是想要过问任府七娘之事,可是她没想到,姬氏竟然先主动开口提出来。
“我正有几个疑问想问一下太太,原本我也不该过问任府之事,但七娘从小在宋府里长大。”鲁氏说到这里顿了顿,不知道是想起七娘的不幸,还是自己的不幸,眼圈也微有些泛红。
“舅奶奶请问。”
“第一,七娘出嫁,为何宋府居然没有收到消息;第二,七娘刚出嫁,就被那吕府送到偏野的郊外庄子是何道理;第三人说死后为大,七娘叫人……挖尸盗坟,这事吕府脱不了干系,任府又有何说法?!”
任太太悠悠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苦笑:“舅奶奶有所不知,我岂肯把七娘嫁于吕府,实在迫于无奈,一直都不知道怎么找到措词去报于老太君知道……”
“迫于无奈?有何无奈?!”
任太太一番欲言又止的模样,只叹气着说是自己照顾不周,听得鲁氏手中的佛珠越转越快,任芳菲在一旁似忍不住地说:“母亲,你岂可把事情都揽在自己的头上,这分明是七娘她自己……”
“八娘!”任太太转头厉声喝止住了任芳菲接着往下说,“七娘再有不是,如今也已是亡人,如何还能再说她的不是?说到底我也是有教导不力之责,这死了之后都不知道有何面目去见姐姐跟宋老太君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又悲痛难抑的模样掉了一通眼泪,而任芳菲则是一脸打报不平的气愤。她俩这么一个红脸,一个白脸,把那个行止不端,叫家中母亲难以启齿的任七娘已经烘托得清清楚楚了。
鲁氏转动着手中的佛珠,几次欲言又止,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任荟蔚的脸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:“别的我也不想问了,但七娘死后的这番遭遇,吕府不给出个说法,我绝不答应!”
任太太收了眼泪,淡淡地说:“舅奶奶还请放心,我们任府受此奇耻大辱,岂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放任过去?”
鲁氏微抿了下唇,任太太即然明说了七娘是任府之事,她想要强自出头也是没有理由的,鲁氏点了下头,生硬地说:“这样就好,那我就把清单送给太太瞧。”
任太太言谈举止一直都进退有度,也就是到了此刻,见到了鲁氏手中那封带有腊印的信笺才目露亮光,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任荟蔚垂下了眼帘,任太太揭开腊印,只匆匆扫了一眼清单,便神色一僵地道:“怎么会这么少?”
鲁氏本是宋府之人,她千里迢迢送家产上京,原意是想要投靠任荟蔚,可是没想到进了京城,却得任荟蔚已然身故了,任府白得了这许多的财物,这姬氏居然还嫌少。
她忍了忍,方才道:“回太太的话,原本任家有二十六处铺子,一处丝染坊,二处丝织坊,六处宅院,景德未年太湖大水,太君变卖了其中的九处铺子,三处三进宅院,一处丝织坊……”
任太太的眉目一跳,要不是这九处铺子,三处宅院,一处丝织坊也换不来今天老爷这个太礼院判的位置。
“前些年族里的祠堂着火,老族长不幸给烧死了,老太君怜悯老族长为族里一生操劳,家中又不算富裕,便给了老族长遗孀一个铺子,一处三进的宅院……”
任府说到底拿得是宋家的钱财,哪里还能置喙老太君给自己族长补贴了一个铺子,任太太只得笑道:“这自是应该的。”
鲁氏接着淡淡地又说:“天禧元年,平江府新置的丝染坊又大火,烧死了六个工匠,太君为了把太爷从县衙里给救回来,又卖了其中三处铺子。同年三娘子成亲,太太说拿不出赔嫁,所以七娘央求太君给了二处铺子作赔嫁,之后三姑爷没了,太君说那二处铺子不要了,让三娘子回家即可。”
鲁氏说到这里,嘴角也是微微露出了轻嘲之意,这姑爷府全靠过世夫人娘家提拔支撑,居然还有脸面在她的面前颐气指使。
章节 X