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太太是深得任老爷的信任的,要不然当年的任七娘也不会交由任太太来处置,任老爷很明白在任太太与各位小娘子之间,任太太才是代表着任府的利益。
但任太太可不光光是心狠手辣,她还是小心谨慎的,所以才能从一个无名无份的外室爬到如今太礼院判夫人的位置上。
她从不觉得自己坐在这个位置就会是稳稳当当了。相反,她觉得自己危机四伏,再多的东珠也不能阻止她渐渐老去,而那些外室却正是鲜艳欲滴的时候,谁也料不到她们当中有人会不会再为任老爷添个儿子。
即使没有这些外室,府里还有一个林姨娘,不要看她十几年来都没什么动静,可任太太却觉得除了死人,哪个妾侍都不能用上放心二字。因此任太太会怀疑蒋嬷嬷对付十娘,是否背后还有着其他人的深意。
蒋嬷嬷出了门坎稳了稳心神,她跟了姬氏十几年,心中太明白她的多疑,姬氏相信她……姬氏谁也不信。蒋嬷嬷心里万分清楚,只要任太太觉得需要,她随时随地会将她抛出去替她挡灾背祸,才不会因为她伺候了这么多年而有星点犹豫。
所以,她才要时时刻刻提防着,也贪心着,不是为了别的,而是为以防万一。
蒋嬷嬷心里思付着,从假山石后就钻出来一个年青男子,蒋嬷嬷见了他,便连忙心疼地迎上去:“耀祖,你怎么不在家好好歇着,你的身体……”
那男子五官清秀,但可惜瘦骨嶙峋,面黄肌瘦,走一步便要喘上几口气,听了蒋嬷嬷的话,便立即不耐烦地打断她:“我身体怎么了,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哪里有整天窝在家中的道理?你是怕我跑进来,又看见你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吧?!”
蒋嬷嬷赔着笑讨好他:“你这孩子说哪里的话,我知道你的身体无妨,只是最近府中多事,若是让人瞧见你经常往内院跑,岂不是要生事?”
李耀祖面色涨红,怒道:“我什么时候整日往内院里跑了,我不是来找你的吗?我要跟同窗去吟诗作赋,你给我些钱。”
“是,娘当然知道,这不是为了防小人嘛!”她说着心中却叹了口气,自己的儿子对九娘子痴心一片,但是这天差地别的门第,只怕儿子这片痴心也只能是痴想了,她看向儿子的目光便不自禁地带着了爱怜。
“还不快些!”李耀祖不耐地催促道。
蒋嬷嬷按捺住心中的怅然,从腰间解下荷包摸出二十个大钱,想了想又摸出二十个用帕子裹好递了过去,李耀祖却不接,而是面色难看地说:“吃碟香煎雕花还需二三十文,哪里还有钱打赏茶博士(注:买下酒菜的厨师)?”
蒋嬷嬷略有为难之色地嘟囔:“吟诗作对喝壶茶也就罢了,怎么还要点下酒菜,再说了同窗也该有来有往,怎么次次都是咱们请客……”
她话还未说完,李耀祖立时脸上就变了色,剧烈咳嗽了起来,喘着气说:“我,我若是像你这般,如仆佣下人似的斤斤计较,谁还会相信我们李家曾是书香门第?!”
蒋嬷嬷见他咳的厉害,顿时慌了手脚,将荷包一把摘下统统塞入李耀祖的手中:“我的儿,是娘短见,你快莫气坏了身体。”
李耀祖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,收起荷包神态倨傲地拂袖而去,蒋嬷嬷这才算松了口气。她年轻守寡,不得已才投靠了任太太,否则丈夫生前也是名秀才,说起来也算是书香门第。
回想往事,蒋嬷嬷神色黯然,眉头轻轻颤动,抬起手轻抚了下头上收拾利落的发髻,便回复了神情,瞧了眼牡丹园,这才转过身慢慢向着厨房而去。
竹宁是风风光光走的,谁也没有想到她会被打得像猪头似的回来,除了喜儿眼中幸灾乐祸之色,其他人均都吓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声。
“小娘子,我可是冤枉的……”竹宁原本口齿伶俐,现在嘴打肿了话只好说点含糊不清,盛气凌人也变成了楚楚可怜之色,她说着抬头瞄了一眼端坐在椅中的十娘子。
厅里的光线不强,竹宁在院中不是很看的清任荟蔚的表情,只是觉得十娘子的背挺得很直,这道身影配上模糊的脸,不知怎么就给她晦暗如深的感觉,竹宁的心忽然就变得忐忑了起来。
“你知道我今日为何而替你求情?”任荟蔚开口问道。
竹宁心中松了口气,看来这个小娘子也没自己想的那么深的道行,无非是打一巴掌再赏颗枣子,如今见自己被太太罚了,即想拿自己立威然后还想收买自己的心。
“想的美!”竹宁抚着自己受伤的脸,心中又冤屈又愤恨,面上却装成感激的模样,“竹宁知道小娘子是爱惜园子里的人,不会叫人随便欺负我们。”
任荟蔚轻抬眼帘,仔仔细细地看着她:“你错了,我只是……不喜欢别人说我“不教而诛”!”
她的语调不高,而且说得很慢,竹宁微微一愣,背脊有些凉,任荟蔚的声音像入了秋的湖水,绵软却沁寒入脾,但仔细回想又没觉得这句话里带有丝毫杀气。
旁边的竹香瞥了眼竹宁那肿得不似人形的脸,又轻轻低下了头没有言语,她有种感觉,坐在上首的任荟蔚正在看着她……不,是看着她们所有人。
回头任荟蔚居然还让竹宁去大厨房提饭,她那张肿得跟猪头似的脸一露,厨房那边的气焰就缩了回去,管事的妈妈还专程跑了一趟芳香园问候任荟蔚,同时带来了一千文从任荟蔚手中讹诈出去的钱。
“也是小人事多,竟然没有发现这下头的人做出这些下作的事情来,若不是太太,小人还不知道要被那群下贱的东西骗到什么时候去。”管事脸上恨恨地道。
当初她们觉得宋府是名闻天下的皇商,都管着宫里绸缎买卖,瘦死的骆驼比马肥,这十娘子在宋府三年能没捞到一点好处?
这些小娘子在任太太的心目中是什么地位,任府里都老成精了的人哪里会有不知道的,那恐怕都不比过府上一只梅瓶更值钱!何况十娘子过去的性格是什么样,她们也都清楚,最是个胆小怯弱的人,这就是她们敢于欺上门的原因。
只是谁能料到任太太突然给十娘子撑起了腰,看看竹宁那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脸,管事的一下子有些摸不着任太太的心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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