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嬷嬷见她把人挑全了,也不指望再能从任荟蔚的手上捞到什么好处,抖抖袖子领着余人便走了。
喜儿气恼地看着那四个都有大大小小毛病的使女,听见任荟蔚吩咐她们都站好了,心中想着小娘子必定是想要训话,好让她们往都老实一些。
哪知任荟蔚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先微微笑道:“我这个人是个好脾气的……”
听见这么软和的半句,喜儿觉得今日大概是除了被父母卖掉的那天,她有生以来最郁闷的一天了。以前十娘子虽然糊涂倒好歹有自己在旁边指点,现在她还是糊涂却不再对自己言听计从了,让喜儿怎么能不郁闷?
她气闷的时候,竹香却听清了任荟蔚整句话。
任荟蔚在微笑着说完前面半句之后,顿了顿而后才接着说了下面半句:“但进得这个院子,你们便要与我祸福与共了。”
竹香甚至觉得,任荟蔚停顿了片刻才将话说完,是刻意要引起她们注意的。
隔了几日,竹香进上房给任荟蔚添灯油,她正要退下的时候,却听十娘子翻着手中的书页说道:“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,故力获乌获,捷言庆忌……没想到你还读过司马相如的上书。”这几句正是竹香那日介绍自己的原话,出自司马相如之手,竹香只不过将他的意思翻成了大白话。
竹香连忙放下手中的银戳子,跪下来道:“回小娘子的话,小人幼年时家中也算是书香门第,父亲死后,家道中落,不得已才卖身为仆的。”
她说完等了许久方才听见任荟蔚轻淡说了句:“能识字倒不是件坏事。”
之后,她便也没再说什么,竹香只得忐忑地退出了上房。
任府十娘子的软弱她是早有所闻的,竹香那日见到她手里拿着本相如赋,所以才大着胆子冒险一试,没想到任荟蔚不但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,还顺势留下了她。
只是……任荟蔚虽然留下了她,却没表露出任何其它的意思来,即没有依重也不见疏远,倒一直让竹香的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晚饭直到月上柳梢,芳香园都还不见厨房备好,喜儿亲自去催了两次,厨房都只应付着说太忙,要缓一缓,缓一缓。
竹香见任荟蔚始终坐在桌旁轻轻地翻阅着书,脸上的神情不怨不怒,也不急不燥,她不知任荟蔚是习惯了如此,早就认命,还是说胸中别有丘壑。
竹花看见喜儿又提着空食盒回来,不禁诧异地道:“喜儿姐姐,你又没提到小娘子的晚饭啊?”
喜儿正恼怒间,听见竹花哪壶不开提哪壶,变脸气道:“厨房若是肯给饭菜,我哪能空着手回来?怨不得你会叫竹花!”
竹花也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,委屈道:“竹花可是八娘子给我取的。”
喜儿冷笑:“竹花,竹花,竹子开了花哪里能活,这分明是叫你死丫头!”
房里的任荟蔚抬起了头,微笑着说:“确实听着有些不妥,不过若是竹花入了画,不是就可以永不调零了吗,竹花你往后就叫竹画吧。”
竹画立时委屈一扫而空,开开心心地应了一声。
竹心见任荟蔚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脸上,上前甩着帕子轻柔地道:“小娘子,我这名儿可改不得。”
“哦,为何改不得?”任荟蔚放下手中的书像是来了兴趣。
“小公子本来给小人赐名竹芳,但因为重了九娘子名字里的芳字,巧游县主听见了就说不合规矩,便另外送了个竹心的名字给小人。还送了小人一幅对联,横看青天云无涯,竖连碧草竹有心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虽然低眉顺目,但眉宇间却难掩得意之色,倨傲之情溢于言表。
竹香看了一眼任荟蔚,知道这是竹心在给任蔡蔚下马威了,若十娘子不敢改自己使女的名字,那往后竹心就更可以肆无忌惮了。
“这样……那倒是不好改了。”任荟蔚果真柔和地笑了笑,竹心脸上更为得意,任荟蔚却身体前倾瞧着她很认真地说,“只是这幅对联别有含意,你要是坚持竹心这个名字,我就不能留你了。”
竹心咬着嘴唇,一脸委屈地道:“小娘子已经收下了小人,现在就因为小人被县主赐名便要将小人退回去,小人受冤枉事小,可是这外头就不知道该怎么冤枉小娘子了。”
任荟蔚轻叹了口气:“这横看青天本是白目的意思,竖连碧草竹有心不是指内里一包草,这副对联合起来就是白目草包的意思,你若坚持要这个名字,我倒也无妨,只是确实不能再留你了。”
从此竹心改成了竹宁,还是在众人的嗤笑中,她苦苦哀求着任荟蔚改的。
竹宁站在门口见竹勉也提着空空的食盒回来,不禁抿唇一笑,偷偷拉了拉竹香的衣角,转身进了屋。
竹香不知何事便跟她进了房,却见竹宁从箱笼里掏出一块白布帕子,展开来一瞧,竟是两块金乳酥,竹宁面上略带得意地道:“你可见过这等点心?!”
竹香想着茗书阁是任府上下吃用最好的地方,竹宁有两块藏着也不稀奇,于是摇了摇头道:“不曾用过。”
“拿一块去吧。”竹宁很大方地说道。
竹香又摇了摇头:“小娘子都还没有吃饭,我们哪里可以先吃?!”
竹宁冷笑着说:“你倒是忠心,她们要是再捂着钱匣子,这饭怕不是要上到后半夜去。你真不吃,这可是平日吃不到的好东西!”
竹香微有些吃惊:“又不是姨娘,哪里有厨房还要自家小娘子给赏钱才做饭的?”
“你问蒋嬷嬷去!”竹宁冷哼了一声,她本来想拉拢一下同房的人,谁知这个丫头脸长得木,脑子也木,也不比竹画强多少,她转身倒在榻上,自顾自地吃了起来。
刚吃了没几口,门外就传来脚步声,喜儿掀开帘子喊道:“竹宁,小娘子让你去提饭菜。”
“是……”竹宁拍了拍嘴上的糕屑,下了床榻接过喜儿手中的饭盒慢悠悠地朝着往园外走去。
这次,竹宁竟然提了饭菜回来,打开一瞧虽然没几道菜,但好歹也是热汤热饭,竹宁得意地扫了众人一眼:“小娘子,不是我自夸,这府上的大厨房就那么一个,要伺候阖府上下这么多的人。厨娘们也不是刻意要怠慢谁,但总有个关系远近,我平日里那可是费了心思跟她们打点关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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