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方才从前面的院子里打扫,听人说梁国公府送来了公主庄子上的恭桔,当是前一阵子咱们府上送去螃蟹的回礼。”
“咱们府上年年送螃蟹,可从来没听说荣昌公主回过礼,你说会不会是公主瞧了咱们府上的九娘子,要给小公爷……”
本朝国公爷的爵位都不能世袭,因此并不存在世子一说,但是李衡却是从会走就出入宫门,深受皇上的喜爱,所有的人都认为李衡迟早也会是一位国公爷,因此京城里的国公很多,但被人称作小公爷的人却只有他一个。
两人兴奋地感慨,她们其实也未必受过任太太跟任九娘多少恩惠,只是觉得这府上唯有任太太跟任九娘才是真正的上位者,便下意识地把自己跟她们归纳成了一派,心甘情愿地为她们摇旗呐喊,而且因此衍生出了一种捧高踩低的优越感,那是一种天生的奴性。
使女们兴奋了一阵,到底知道这种猜想有些接近枉想,七娘子落得那个下场可就是因为肖想了梁小公爷,倘若被人听了去,说不定还会以为她们两个在咒九娘子,于是前头的使女转过了话题:“听说来送东西过来的,就是已故小公爷夫人的弟弟,陈家的那个大郎。”
“莫非……”后面的使女又兴奋了起来,“那少公子人长得如何?”
“小公爷夫人生前才貌双全,你想陈少公子又能差到哪里?”
“是啊,你不见陈氏都过世三年了,还不见小公爷续弦……可怜我们的七娘子白白折腾了一番,把自己的小命都折腾没了。”
前头的使女遂轻笑:“那是自不量力,到底是从平江府上来的,就是个井底之蛙,她要是在京城里再多呆几年,便知米珠不可与皓月争辉。”
两人又说了一番体已话才各自散去。
任荟蔚从廊柱后转出来,瞧着两位使女的背影,鸣翠气愤地道:“两个卑贱的丫头也该在背后私下议论小娘子,真该好好教训她们才是!”
“不值得。”任荟蔚笑了笑,而她心里出觉得想过去的自己确实太自以为是了,任太太的手腕连下面的使女都能瞧得见,偏偏她竟然会不以为然。
所以,她“死”得不冤。
陈澹泊……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总是带着轻蔑的怒容。想当初陈澹泊是最为直接,也是最为激烈的反对者,他对自己的羞辱至今任荟蔚还能历历在目。
任荟蔚连想也不用想,陈澹泊绝无可能会看上任府的小娘子,他从心眼里鄙视着任府她们。
那个晚上,任荟蔚辗转难眠,一直到天泛出鱼肚白才似陷入了睡梦之中,迷迷糊糊中她似乎沿着那条未知的小路在往前走。
“各位不知,这任府原本就是个破落户,任大人当年科考屡试不中,家中穷得连吃饭都成问题,于是倒插门给商户当女婿,吃了二十年的软饭才赐及第成了进士,做了升州下面一个小县的县主薄。上任那年刚巧碰上太湖泛滥,也是靠着丈母娘家中往里砸了重金才积累了功勋,一路升到今天朝议大夫的位置上。所以说那任府的书香门第都是假的,散发着铜臭味的商贾之户才是真的。”陈澹泊端着酒杯语调清朗,言词刻薄。
“散发着铜臭味的商贾之户才是真的”,任荟蔚猛然睁开了眼睛,脑中的场景却还在继续,隔着墙她能听见别人的嗤笑声:“怨不得这任府七娘的行事如此大胆泼辣,逼得博衍不娶她倒像是无情无义了……”
然后那个曾经令她魂牵梦系的声音便响起,低沉里透着一点不耐:“好好的酒席,你们偏要提些无聊的人?!”
荣昌公主办秋菊宴,席间众女子玩蹴鞠,球朝她踢来,眨眼间便没入了她身后的竹林中,接着任荟蔚听人喊着她去捡回来。花园里人来人往,使女们在贵妇中参梭,似都忙得不可开交,于是她犹豫了会儿,便顺着球消失的方向去了。
然而,竹林外隔着花墙便是李衡待客的地方,她站在墙下,听着里面的笑声,只觉得从未有哪个秋日曾有如此这般的寒意逼人。
万箭穿心般的疼痛,令她终于相信,她以为近在咫尺的爱情只不过是水中望月,那一瞬间里任荟蔚终于决定放弃了李衡,与他再不交集。
但任荟蔚此刻在心中猜测,她会在那时恰巧听见李衡说的那番话,会不会是有人刻意的安排,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抛在了脑海,因为那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荣昌公主虽然是人人称颂的贤德,但任荟蔚却认为,她不是个会为了几只螃蟹而回礼的人,而陈澹泊竟然认识任太太,这也是她过去从未想过的。
任荟蔚仿佛能看见有一张瞧不见的蜘蛛网,丝丝缕缕地朝她笼罩而来,勒着她的脖子令她呼吸困难。梦里的她心脏仍越跳越快,逐渐呼吸急促,四肢僵直,想要呼喊却又喊不出声。
榻下的竹画传来香甜的轻鼾声,完全没意识到床上的任荟蔚正在挣扎。
任荟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床前矮几上的茶碗推了下去,清脆的声音响起,鸣翠便披衣从外面冲了进来,立即将任荟蔚枕头下的瓷瓶取出,倒了几粒药丸放进任荟蔚的口里,然后喂了几口水下去。
片刻之后,任荟蔚才算缓过气来,鸣翠的神情也才放轻松了下来。
喜儿与其他人也都进来了,竹画也醒了,她低着头拽着自己的衣角,喜儿瞪了她一眼骂道:“睡得跟头猪似的,要你何用?”
竹画平日里最是计较别人说她没用,谁要提半个字,她是必定要举例自己从来没办岔过事,如今却被喜儿骂得连头都不敢抬,任荟蔚笑了笑道:“好了,不过是旧疾犯了,我也没事了,大家都去休息吧。”
竹画突然“扑通”跪了下来,抓着自己的耳朵:“小娘子,你罚我吧。”
“我知道你并非有心之过。”任荟蔚伸手去抓她起来,“不是有心之过,总还是可以原谅的。”
竹画那张包子脸却很坚决:“小娘子,你就罚我三天不给饭吃好了。”
任荟蔚心念一动,不禁莞尔地道:“竹画即使多吃几顿饭,也还是个小女子,不会变成猪的。”
喜儿这才省悟,竹画这是在计较方才骂她的话,气地笑骂:“不吃饭也会是猪,而且还是只不值钱的瘦猪。”
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,鸣翠是朱神医给的医女,因此下半夜自然留下来接替竹画守夜。
“小娘子,今日为何会引发了旧疾?”鸣翠小声地问道。
“做了场恶梦。”
“小娘子,大人说了,小娘子身上的余毒未清,要好好调理身体,避免情绪激动,否则引起心痹就不好了。”
任荟蔚侧身拢着棉被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听着鸣翠在榻下躺下的声音,轻轻地吐出了口气,她不是做了场恶梦,而是一直在恶梦中未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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