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任七娘那五个铺子典当出去,先把这个月的息钱还上,另外这个月是巧游县主生辰,让九娘送两套瓷器过去,剩下就先放入库里吧,年头年尾少不了还要送些贺礼到晋国公府。”任太太闭了闭目深吸了口气,“天已经入秋了,把送来的羔羊皮拿去给小郎君做一顶毡帽,一件大氅,一件锦裘。”
“小郎君往年不是都做二套么?”
任太太轻叹着说:“天祥都还在长身体,省着点吧,况且今年用完了这五张羔羊皮,可没往后了……”
蒋嬷嬷没敢吱声,宋府的钱财是解了任府的燃眉之急,但她知道任太太却绝对高兴不起来,因为……这是最后一笔来自宋府的外财了。
任荟蔚一出了太太的房门,喜儿便带着个粗壮的婆子迎了上来,她瞥了眼任荟蔚身后的鸣翠才道:“小娘子,这张嬷嬷是内院的管事嬷嬷,她已经把小娘子的住处给安排好了。”
张嬷嬷只粗浅地行了一礼,脸有不耐之色:“不敢居功,都是太太的吩咐。”
任荟蔚微微欠身笑道:“有劳张嬷嬷了。”
张嬷嬷见十娘子这番回来,态度依旧柔顺,心里满意,边走边道:“十娘子你可算是托了福了,太太指了芳香园做你的院子,那过去可是九娘子的园子。”
“芳香园?”任荟蔚倒是微微一愣。
“九娘子住到牡丹园去了,哦,就是过去的玫瑰园,现在已经叫牡丹园了,十娘子往后可别叫错了。”
任荟蔚心中了然,玫瑰园过去是她的住处,当然现在已经改名叫牡丹园了。
张嬷嬷哼声道:“小人说句不好听的话,七娘子在家里的时候就嚣张跋扈,也就是贤德的九娘子还惦记着她。”
任荟蔚听着微微一笑,张嬷嬷分管着内府所有粗使使女,是蒋嬷嬷的心腹打手,她以前没少收拾过她,所以张嬷嬷会记恨也在情理之中。
张嬷嬷却似乎因为想起了在任荟蔚手中吃的苦头,目露凶光地瞥了几眼任荟蔚,语带威胁地说:“所以十娘子,你可不要也仗着太太的慈悲,觉得自己是个嫡女,就想爬到太太,爬到九娘的头上去。瞧见了没,七娘子的下场?!”
任荟蔚神情不动地道:“十娘记下了。”
张嬷嬷虽然有心迁怒任荟蔚的嫡妹,但无奈这个病歪歪的十娘子好像没脾气,倒叫她几下重拳都打在了棉花堆里,生生没了下手的理由。
“你知道就好!”张嬷嬷说着讪讪地推开了芳香园的门。
芳香园是任府有数的几个大院之一,正厢房就有三间,南侧还带了一个耳房,另有单独的套院。不过园子虽名为芳香,其实花木却不多,只随意地在角落里种了一丛凤尾竹,墙角还有几株忍冬花攀附着洁白的院墙,倒也算清静雅致。
任荟蔚指着墙角一片西番草:“我记得这里本有一株枣树,如今怎么没了?”
张嬷嬷阴阳怪气地说:“花粉容易引发心悸,这可是太太特地关照小人们把枣树给挪走的,可惜了这么株大枣树,往年能结不少枣子,九娘子都心疼了好几日,可谁让十娘子身子娇贵呢。”
任荟蔚的心中却是微微一凛,鲁氏是从自己病了之才差人快马往府上报信的,而西番草已经长得如此茂盛,这绝不是短短月余就能一促而就的。
任太太让人在夏季挪树,这一切倒像是早知十娘会在近日回来似的。
任荟蔚不禁心想,任太太是早知老太君会死,还是早知自己会回来……难道仅仅是个巧合吗?
“这屋子怎么样?可费了小人不少功夫收拾。”张嬷嬷环视着四周,一脸的劳苦功高。
任荟蔚收回了心神,柔顺地吩咐喜儿:“去……给张嬷嬷取十文钱来。”
喜儿应声从腰间掏出荷包,摸了十文钱出来递给张嬷嬷。
张嬷嬷一声冷笑:“喏,再添五个钱倒也可以在朱雀门外吃上一盘羊白肠子了。”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钱,气哼哼地甩袖走了。
“我们的钱又不多,为何要给这种白眼狼,给了也白给。”喜儿挨了张嬷嬷的白眼心中不痛快地说道。
“小娘子,等粗使的使女来了,把南边的耳房收拾出来,我住在耳房里。”喜儿提出了要求,她要是能单独住在耳房中,那在芳香园的地位也等同于副小娘子了。
任荟蔚也不答她,径直吩咐走进了上房。她与十娘是亲生姐妹,但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,喜儿作为贴身使女,自己侍候的小娘子换了人,她却没有丝毫察觉,可见平日里心思也未必都用在了十娘的身上。
她站于铜镜之前,看着里面的女子,模样似自己又不似自己,眉间少了那点朱砂痣,高挑略显英气的新月眉也被修剪成柔和的柳叶眉,身形比过去瘦弱了不少,她忍不住轻声地道:“朱先生当真神乎其技。”
身后的鸣翠笑道:“若是日子再长些,先生的易容手段确能让人改头换面。”
而任荟蔚与十娘本来就有六七分相像,因此月余的时间也就足够了,再加上任荟蔚一场大病几乎瘦脱了形,所以她跟死去的妹妹对换身份,竟连喜儿也没有看出破绽来。
鸣翠是朱神医送给任荟蔚的医女,自从她来了之后,就很得任荟蔚的依重,因此还让喜儿生出了许多的不满。
鸣翠搬过一只不起眼的四角镶铜皮樟木箱子,将它打开,搬开上面的衣物,打开暗匣,露出底部满满的银锭子:“这是那马夫人赎买“吕少夫人”遗体的千两,大人临来的时候吩咐我把它还给小娘子,小娘子身上中西子春归之毒,正需大量的银钱来调理身体。”
任荟蔚看着那纹银,静默不语。她如今安然无恙,那自然送回去的吕少夫人遗体就是真实的十娘那副躯壳了。
鸣翠抿唇又笑道:“大人还说,小娘子说他字九思,但大名却叫朱陶,可见非思聪,思明,思得乃是当个富足天下的陶朱翁,这千两纹银小娘子还不足以让他当个陶朱翁,所以他便还给小娘子了,他等着小娘子来日给他足以富游天下的钱财。”
任荟蔚莞尔,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:“如此也好,大人的救命之恩岂是千两银便可以一笔勾销的。”顿了顿她又轻声问,“十娘的遗体可得到很好的安葬?”
“小娘子放心,牛氏现在只怕冤魂找上门来,哪里还敢怠慢,说来还是小娘子你的好计策,让我先藏匿于义庄的棺材中,等牛氏的人来了便将赎买的银子换成遗体,而后再藏于棺材中。可笑那些人见银两换成了遗体,不晓得搜一下旁边的棺材,竟都吓得魂不附体,大呼有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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