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荟蔚点了点头:“你是个能干的。”
竹宁得了脸,提了饭菜回来便再万事不管,用完了饭便进了房洗漱休息去了,只恨得喜儿牙痒痒。她有心要跟任荟蔚告状,哪里知道任荟蔚却让竹勉挑了一盏莲花夹磁盏过来,在灯下抄起了佛经。
任荟蔚过去的性子大开大合,习得是汉隶,拓得是《乙瑛碑》,十娘却是练得一手端庄的小篆,任荟蔚在灯下写得很慢,从今往后她每一笔都要写得很像十娘。
时间不早了,可是任荟蔚好像还没有要安睡的意思,喜儿强自撑了一会儿,眼皮都快搭下来了,最后只好依着任荟蔚的意思回房自己先休息了,刚出门坎的时候她就被什么绊了一跤。
她吃痛地揉着自己的腿借着房内的余光,见是竹画揉着眼睛坐在门口,喜儿气就不打一处来:“你堵在大门外做什么?”
竹画喃喃地道:“小娘子还没说今晚要不要我值夜呢?”
喜儿只恨得牙根都疼,狠狠戳了一下她的脑门:“你这个丫头是死得不成,没见屋里还有两个人?”
“今夜竹勉值夜,你们两个人都去休息吧。”
竹画听见任荟蔚吩咐,立即应了一声回房去睡了,喜儿揉着自己的腿委委屈屈地也去了。鸣翠半夜里要起来煎药,因此早早地睡下了,若是房里换成了鸣翠,她才不会轻易地把守夜的位置给让出来。
夜深了,任府内像任荟蔚这样还没有入睡的人却还有好几位。
任芳菲在镜前比着花冠漫不经心地说:“十娘从来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,我就不信母亲会用她来顶替我。”
她身后站着一名穿湘妃色低胸孺裙的女子,她的嘴唇略厚,嘴角下有一颗美人痣,五官说不上多好,但配上略有些朦胧的眼神,别有一种风情。
现在她的神情却颇有些忧愁地看着任芳菲:“八娘,你听姨娘的一句劝,太太那里的亲事可不是你能肖想的,以后你还是让你爹爹给你相看,找一门当户对的人家……”
她话还说完,任芳菲就把手中的花冠往桌子上一丢:“门当户对,难不成我要去找个马夫生的儿子,好来配自己当过下人的生娘?我宁可被贵妇们笑也好过被那些低门小妇们去笑!姨娘,我跟你明明白白地说了,我任芳菲就算死也要死在贵妇这个头衔上。”
林姨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黯然:“我看太太怕是对十娘子颇有些想法。”
“怎么说?”任芳菲立即转移了心神。
“你看今日十娘子收下的人……”她见任芳菲神情有些不以为然,便又说道,“别看今天送去的都是一些做错了事的人,可是十娘子收下她们,就是免了她们被卖掉,这岂不是大大的恩情?若不是张嬷嬷弄巧成拙帮了她一个忙,就是太太有意思要栽培十娘子了。”
“就凭她?”任芳菲不屑地道,但转头回想起十娘在大厅里时候的模样,上身穿了一件牙色团纹碎花窄袖短孺,下身则是一件六幅蓝靛素色湘罗裙,显得有一点寒酸。
可仔细想想,这么半旧的衣衫用一枚样式古旧的玉绶环压住腰间,露出衣袖的指尖上套着只小小的黑棕色玳瑁指环,纤细的手指若春笋,倒是别有一种典雅的古韵。
而她这身俏丽的打扮被这么比着却似有一些俗气,任芳菲的心中突然就揪了起来,握紧了细白的手指,咬着嘴唇不服气地哼道:“走着瞧。”
任太太半闭着眼睛躺在榻上,蒋嬷嬷轻轻地给她捶着腿,小声说:“她挑了竹勉,竹心,竹香,竹花,这其它三人也罢了,可她竟把竹心那个不安份的也留下了,不知道是不是蠢。”
“她留下竹心,是因为她即然收留了七娘子身边犯错的人,却容不下天祥身边犯错的人,怕我知道了会生出其它的想法。她倒是不蠢……而且几年不见,胆子还大了不少。不过想来老太婆肯定是费心调教了的,若还是跟以前一个模样,我倒有些不敢相信了。”
“那些小娘子那点道行,有什么能瞒得过太太的眼睛。”蒋嬷嬷笑道。
任太太闭上了眼睛,蒋嬷嬷心领神会替她盖上被子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虽然任太太面上好似一片风平浪紧,但蒋嬷嬷却知道她心里未必如此,刚到手的任七娘那五个铺子,也打个水漂就不见了踪影。如今任太太是只能指望着宋府的那笔钱财才能填补上她巨大的窟窿。
宋府是豪富之家,蒋嬷嬷也相信绝不可能就只有她们看见的这么点家底,只是她们当初都把任七娘的嫁妆查得清清楚楚,连她走之后牡丹园都被掘地了三尺,始终也没找到什么大笔不为人知的财物。
而她们当时完全没有猜错,宋太君老了,宋府的钱财早就转移到了任七娘的手中,可如今她们都死了……这笔钱财到底又会在何处?
让蒋嬷嬷深信的是,即使十娘子不知道那笔钱财的下落,任太太也不会白养着她,必定会想方设法地在她的身上压榨出点什么来。
外面的月亮正圆,蒋嬷嬷在心中又想,那四个人肯定会有任太太的人,只是会是哪个呢?
隔日蒋嬷嬷来了一趟,例行公事般问候了几句,任荟蔚让封了一两银子做赏钱她竟然也没要,只不咸不淡地笑道:“小人们尽心替太太,小娘子们办事那都是该做的事,没立下什么特别的功劳,哪里敢收小娘子的赏钱?”
她的头发略有一些花白,只一块银扁方将发髻整整齐齐的盘在后面,再加上身上穿的这件秋香色的绸褙子,那在下人当中是一等一的富贵了。
蒋嬷嬷走了之后,竹宁跟任荟蔚神秘地道:“小娘子有所不知,这外头的贵人们有一种极赚钱的生意,只要把银钱存到蜀中的钱庄里去,换成一种叫“交于”的东西,这一百贯一个月就能变成一百一十贯。可惜咱们是即没有钱也没有门路,不过蒋嬷嬷就不同了,她是太太跟前的红人,她有一百贯这一个月就能生出十贯钱的利钱,哪里还看得上小娘子这点赏钱?”
竹宁说完是深深地叹了口气,意思也很明白,任荟蔚的一贯钱根本就入不了蒋嬷嬷的眼,喜儿她们听了都纷纷砸舌,颇有些羡慕蒋嬷嬷的意思。
倘若是别人,任荟蔚或许还会信上几分,但是她对蒋嬷嬷的为人实在是最清楚也不过了,不要说一贯钱,便是能刮下十文钱,她也是不会放过的。一头贪腥的猫突然变规矩了,那不可能是因为吃饱了的原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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