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日,他就要亲手送走云无恙了,他本可以强行留下她,也有一百种方法可以驯服这头倔强的小鹿,但,他不能。
他依然记得儿时的经历——父亲是北隋派去西狄议和的官员,却被西狄皇室扣押,一关就是五年,这期间,作为婢女的母亲与父亲暗生情愫,诞下了易长生,却惹怒了西狄王室,说他们混淆了纯正的西狄血统,年轻的母亲在被多个西狄武士凌辱之后,含恨而死,父亲也被乱箭射杀。
年仅四岁的他被好心人藏在羊群里,一路带过边界,又辗转了数年,才被青刃派的人收养,从此踏入江湖。
习武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复仇,他重回西狄,寻找当年凌辱母亲的人,却根本不记得那些人的长相,于是,一不做二不休,足足杀了一百个西狄武士,才出了这口恶气。
他深深的知道,复仇的心情是如何的迫切和沉重,想要亲自手刃仇人的心情又是多么坚决。
复仇这种事,就算是再亲近的人,也不能代替。
“只消等到云无恙杀了心底最恨的那个人,我就可以真正拥有她了。”易长生对着夕阳喃喃自语,眼神里闪过一抹期冀。
北隋都城,江州。
在城郊的驿站里将马歇下后,易长生带着云无恙走入了江州城门。
云无恙仍是一身白衣,脸上常年遮着的黑色面纱却换成了浅粉色。
她本是从未用过这样少女颜色的,但易长生坚持,她便没有拒绝。
穿过城门,两人似乎都听到了彼此口中的一声叹息。
城内城外,世界已然变了。
江州煞是热闹,各色摊位应有尽有,叫卖声不绝于耳。
这一切对于云无恙来说,都太过新奇和久远。
十五年来,她在深山破庙中苦练功夫与毒术,除了师父外,平时连半个人影都见不到。
此时突入闹市,竟不由得有些紧张。
易长生心思细密,一眼便看出了云无恙的紧张,轻轻的将她的手攥在了手心里,说道:“丫头,你也有怕的时候啊?”
云无恙挣脱了他的手,轻声说道:“不是怕,是不习惯。”
“放心,没人敢碰你分毫,除非他们活腻了。”
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向传说中的修王府方向走去。
修王府虽然也叫做王府,可实际上和普通官宦人家的宅邸没有什么区别,若非说有区别,那就是——更加偏僻隐秘,也更加人迹罕至。
“这破王府竟选在一处乱葬岗旁,远得很,周围就两个破庙一处死水池塘,我真是懒得去,不如,我先带你吃点好吃的?”
易长生没等云无恙同意,便径自拉着她到了一家酒家,酒家的名字还颇与易长生有缘,叫做长生阁。
两人刚刚坐定,点了三个小菜,忽然听到了一阵锣鼓声。
循声望去,酒家门口的空地上走来一个肥壮的大汉,正在敲锣,口中吆喝着什么。
而他的身后,跟着一个披发遮面、衣衫褴褛的女孩子,女孩子的头上插着一根狗尾巴草——这意味着,她正在作为商品被出售。
“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,京都竟然还在卖人。”云无恙的目光从那个女孩子身上扫过,微微有些发怔。
女孩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年纪,不知道是遭了什么难,竟然沦落至此。
“人口买卖在这儿就从来没停过,每天被卖到大户人家做小妾,或是进了窑子的女孩子不知道有多少,生生死死,循环往复,早就是见惯了的事情,你呀,还是专心吃你的饭。”
云无恙瞥了一眼易长生,忽然朝着他伸出了一只手掌。
她的手生的极美,手指匀称修长,又干净柔软,易长生竟有些看呆了。
“拿钱来。”云无恙的三个字,将易长生拉回到了现实世界。
“要钱干嘛?”
“进了修王府,我也需要一个婢女,我看这女孩子就挺合适。”
“婢女?你何时被人伺候过,我说要给你带一个机灵的,你都抵死不肯的,现在又说要婢女……”
“你给不给?”云无恙这几日与易长生混熟了,在易长生面前,竟有些恃宠而骄,仿佛上一世的那个岑灵溪又回来了。
“给可以,亲我一口,咱们就成交……”
易长生将俊俏的脸凑了过来,眼神里透着邪魅。
云无恙没理他,继续说道:“今日一别,你我不知还有没有再见之时,你总要送我点什么作为礼物吧?”
易长生万万没想到,高冷的云无恙竟然会主动管他要信物,幸好他早已经准备好了。
易长生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甜腻,从怀里摸出了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,牵住云无恙的手,说道:“这可是万华异珍塔十八层的东西,是几辈子前西狄公主与东疆王子和亲时候的定情之物,无价之宝,我便送与你做聘礼,如何?”
“死人戴过的东西?我不要。”云无恙瞥了那镯子一眼,却被上面的几个字吸引住了:木石前盟。
也是小篆字体,竟和上一世萧玄冽送给她的那枚“金玉良缘”白玉镯子像是一对。
易长生趁着云无恙愣神,捉住了她的手腕,刚要为她戴上镯子,却愣住了。
她的左手手腕上,有一圈红色的胎记,这胎记看起来像是一枚镯子,而且还刻着什么字。
字是看不清的,但真是蹊跷,谁会长出这样奇怪的胎记?
云无恙知道易长生的疑惑,可他没问,她也就不想解释,解释多了,只会徒增彼此的烦恼。
难道她要将前世的事情和盘说出吗,他会信吗?连自己都不信的事情,又何必引人唏嘘?
“只不过是个胎记罢了。”云无恙一带而过。
她知道,这胎记是上一世带来的,那枚镯子,是萧玄冽送给她的定情之物,爱之深恨之切,她转世重生不能带实物,却硬生生的将这东西作为胎记带到了这一世。
易长生是最不愿意多嘴的,淡淡一笑,将“木石前盟”戴在了云无恙的手腕上,说道:“这胎记美则美矣,却不宜被别人所见,这枚镯子刚好可以挡住它,岂不妙哉?”
云无恙微微颔首,算是接受了这份心意,再转过脸看向酒家外空地时,那里竟已经聚集了一圈围观的百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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