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妈再一次嚎啕大哭时,我轻轻拍了拍她。
我说,别哭了啊,我就是一时没想起来。我出去走走,透透气。
在我妈怀疑的目光中,我一再保证我不会做傻事,她才肯放我出门。
10.
九月的风已带了凉意。
我去了鹿海一中。
学校前人行道上的香樟树被砍了枝丫,光秃秃的,丑极了。
随着一阵“叮铃”的自行车铃声,一个白衬衣的男生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飞奔而过。
像极了那年的井泽。
他总是会将车骑得很快,却总能绕过人群,在听见女生们议论他骑车真帅时,朝我们吹一个响亮的口哨。我那时怎么说来着,爱出风头,油腻。
现在的我好想告诉当初的井泽一声,其实,真的挺帅。
他会在烦躁时偷偷地躲在巷口抽烟,抽完后将烟头踩灭丢进垃圾桶。他说,他得做一个有素质的人。对着同伴说完这话,转头看见我时,我明显看见了他眼里的心虚。当时的我白他一眼,转身就走,说他说话不算话,答应我不抽烟的又抽。
现在的我,好想抱抱当时的他,问问他是有什么烦恼。
走过学校,又一寸寸地走过那条回家的路。
井泽第一次尾随我送我回家时,我以为被坏人跟踪了,吓得跑了一路。最后,被他堵在楼下,问我为什么跑那么快,是不是遇见坏人了。
我当时哭笑不得,说以为他是坏人。
记得他的脸都黑了,骂了一句国骂转身就走。
那之后,他再送我,就不离那么远了,让我看得见他,又不会太近让人误会。
这个城市留下了太多我与井泽的回忆。
我将我们曾经走过的路,去过的地方,一个人又重新走了一遍。
每到一处,思念就会浓一分,心也会更痛一分。
我望着湛蓝的天空,喃喃地道,井泽,只要你还活着,要我怎么样我都愿意。
蓦地,一个念头在脑中闪现。
我抖着手掏出手机,想要给杜静雪打电话。
可是手机里没有她的号码。明明,我存了的。
我疯了一样地往破庙跑。
走进破庙,那个灰衣僧人立于佛像前,对我道了一句“阿弥陀佛”。
我说,请带我回去。
灰衣僧人点了点头,沉默地带我走过小径,送我出破庙。
离去前,他说,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
我心中凄然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……
再次回到家,父母依然在催婚。
掏出手机,杜静雪的电话赫然静静地躺在通迅录里。
我抖着手拨通了她的电话。
我问,你们还好吗?
她说挺好的呀。
我说,你们是十一结婚吗?
她笑了,说是,你来吗?
我也笑了,我说,我一定去。我还说,我找到他了,可是,他去了另一个世界。对不起,前段时间打扰你们了,我以后再也不会了。
杜静雪沉默了片刻,低声安慰我。
挂了电话,我摸了摸脸,一手濡湿。
真好,这个世界,他还在。即使他爱的是另一个女孩,也很好。
这里的他,没有爱我,也没有当兵,结局就会不同吧。
井泽与杜静雪结婚那天,我去了。
我看着他们携手而出,看着他们露出幸福的笑。
觉得挺好的。
若我的井泽还在,想来,我们的婚礼也是这样的吧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已经很少再哭。
只是依然有空就去那个破庙。
却再也没有遇见过那个灰衣僧人。
破庙被重新修葺,渐渐地有了人气。
过来拜拜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这日,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庙前的菩提树下,望着来往行人发呆。
蓦地,我回了头。
看见井泽。
我已经能很好地分清这个井泽和我的井泽的不同。
我没有动。
井泽突然就望了过来,与我四目相对。
他的神情不是我常见的漠然,似悲似喜。
他的嘴唇微动。
我瞬间泪流满面。
大学时有一段时间我对于手语唇语很感兴趣,学了一点。
井泽说,婉婉,以后好好的。
如同那日在梦里,井泽倒下去后,望着虚空时,说的话。
他说,婉婉,以后好好的。
我轻启薄唇:好,再见。
井泽似乎看懂了又似乎没有。
他怔愣了片刻,再回过神,扫向我的目光淡漠一片,甚至因为见到我蹙起了眉尖,眼眸里是一闪而过的厌恶。
我笑了,又哭了。
我的井泽没有了,这个世界里的井泽幸福的生活,就好。
我想,我会记得我的井泽一辈子吧。
可我的记忆却越来越空白,像是被人拿了一只笔,在我的记忆里一笔一笔地涂抹。
我记得我好像曾经爱过一个人,可是他叫什么,他长什么样,我都不记得了。
后来,我连我爱过一个人这件事也忘了。
只是,在看见中指上的素戒时,总会怔怔地流泪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