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六与王狗蛋互相看不顺眼。
然而这一日,雷鹏偏给二人安排了个共同的差事。
扒手们一般都是单独宰妖,但遇到体型庞大的妖魔时,为了保证血肉新鲜,当天完工,便需要多人合作。
宰杀完的妖魔,身体部位会分别送去炼药司、造器司等。
查验很严格,缺斤少两会来扒皮司问责。
雷鹏贪点东西不容易,原想把妖魔推至十一号扒房,方便马六暗箱操作。
结果见他把石室打扫得一尘不染,妖魔庞大也有点放不开,生前实力也不弱,干脆推到了隔壁的十号扒房。
“马六你要小心些。”
雷鹏怕出意外,少了“同志”,但他自己又不愿出手镇压不祥,免得沾染怨气。
石门一关,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,这是扒皮司的规矩。
他送走了太多的扒手,亲朋故旧都有不少,护得了一时,护不了一世,命不硬,终究逃不过一死。
“属下会小心。”
马六披着红旗披风,径直走进十号扒房。
地狱无间,阎王怒目,鬼神如渊,冰冷刺骨。
即便马六体质大有改善,依旧被寒煞冲得双腿发软,有些站不住脚。
王狗蛋对指甲盖又咬又撕,嘿嘿笑道:
“我还以为你小子扮猪吃虎,深藏不露,没想到就这点能耐。”
“好像打哆嗦的不止我一个吧?”
王狗蛋也在努力控制着发颤的身体,面色都有些发白。
妖魔越庞大,煞气越浓重,洪荒猛兽般的惨烈气息,配合着毛骨悚然的环境,足以让人恐慌失智,瘫软在地。
“爷有降龙十八掌护体,这是天底下最至刚至阳的功夫,我发抖只是今早没吃饱,肚子有些饿而已。”
“既然你如此强横,还来扒皮司干什么?”
马六斜了对方一眼,暗暗运转大日如来诀。
辑妖衙门在世人眼中,神秘而又恐怖,犹如地府的阎罗殿,震慑百鬼。
吃死妖饭的扒皮司,更是代表着诡吊、不祥、各种阴间故事。
妖魔闻之色变,武林高手避之不及。
除非走投无路,来此躲避仇杀,或是在外面活不下去,不然少有人愿意来扒皮司送死。
“兄弟我来这里只是喜欢找刺激,越危险的地方,我越兴奋。”
王狗蛋的情绪确实有些亢奋,稍不注意就死,真他娘刺激。
结果如他所愿。
点了三炷粗香,往炉里一插,立时熄灭。
“再点!”
马六也点燃三炷香,面对着青面獠牙的庞大猪妖尸体,恭恭敬敬拜了四拜。
插入炉中,同样熄灭。
这一下,两人都有些发毛了。
马六来扒皮司已有近一个月,宰杀过二十多头妖魔,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诡异情况。
一股如有实质的怨念缭绕在石室里,二人都能感觉到猪妖的不甘和怨气,犹如凶魂厉鬼在咆哮,冲击得两人心神动摇,肌体剧痛。
“点子扎手。”
王狗蛋鬼叫一声,浑身抖得越厉害,精神莫名亢奋到双目充血,活像个与死神共舞的变态。
为了减少扒手们的死亡率,上头也会帮着准备一些简单的镇妖之物。
王狗蛋端起一盆掺了朱砂的黑狗妖血,照着尸体便泼了上去。
“滋滋滋……”
黑烟熊熊冒起,浓烈的煞雾一下子挡住了两人的视线。
尸变!
马六大惊。
腥臭呛人的黑雾中,猪妖尸体缓缓爬起,身形宛如一座淌血的庞大黑山,给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。
大骇之下,王狗蛋最先动了。
昂吼!!——
一阵狂霸凶悍的龙吟声自他身上响起,穿金裂石的巨大声势刺人耳膜。
随着他双掌运转内劲,一条金黄色的五爪龙形气劲迅速凝聚膨胀,可怖劲风让整个石室狂风大作。
“轰隆!”
一条巨龙气劲咆哮着腾云驾雾冲出,磅礴劲力狠狠轰击在猪妖腹部,令其肉沫四溅,震散了周围的煞雾。
然而,猪妖仿佛没有痛觉,只是身子一顿,便朝两人冲来。
“坏了!”
对付尸变与鬼怪等超自然的东西,单纯的武力作用并不大。
除非把猪妖整个打成肉泥,再也站不起来,才能镇压尸变。
且不说王狗蛋的实力够不够,即便够用,把猪妖打崩,坏了血肉,无法交差,雷鹏也得把他抽个半死。
“好个猪妖!”
王狗蛋怒喝一声,突然拿起桌上的烟杆猛抽起来,脸色越发兴奋若狂。
马六起初没有注意,还以为他学人家抽旱烟耍帅,此时闻到烟味,才明白这家伙抽得是大烟!
不过,情况危急,已容不得他多想。
“咣当——”
突如其来的洪钟巨响,伴着滚滚佛音震动石室。
正准备再出手的王狗蛋,倏然面露惊色。
马六的气息在升腾。
本来病弱不堪的麻杆之躯,竟流转起一层金色光辉,给人一种高大雄猛好似巨佛临身的既视感。
那红旗披风之下是一身看似消瘦,实则强健无双的肌肉,勇猛,霸道,金刚,狂野,透发出一股炽烈如烘炉的骇人气势。
“佛动山河!!”
马六一声狂喝,筋骨炸鸣发出大日雷音,脚趾如麒麟抠地,纵身一跃,瞬间轰出金色气功大手印,手掌似扩大了十倍,朝猪妖头顶凌压而下。
“砰!——”
猪妖如遭天雷轰击,身子一僵,两眼翻白,倒在地上。
就连汇聚在其头顶的黑气怨念,也被灌入体内的大日如来真气摧毁,尸煞尽消。
一击得手,马六飞身闪退,很满意自己的表现。
“你这家伙……”
王狗蛋捧着烟杆陷入呆滞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别发愣。”
马六不想解释,推了对方一把:
“赶紧动手,今日肢解不完,雷校尉的鞭子可不好受。”
他心知肚明,秒杀猪妖,实在是这家伙行动迟缓,犹如僵尸,像个活靶子。
若换个尸变的猫妖之类,迅疾如电,两人很可能被虐杀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王狗蛋猛咳了几声,被烟气呛住,整张脸憋得通红。
“你小子,这才几年不见,就成了佛门大能的弟子,存心跑到扒皮司来搅局。”
“什么佛门?”
马六双臂向后一展红旗披风,不爽说道:
“六爷我是无神论者,只信祖宗,不信佛道。”
“那你刚刚怎么浑身冒佛光?”
“武学只是渡世之法,不管佛道还是魔道,仙法还是鬼术,有用我就练,但我只练不拜。”
“鬼扯。”
王狗蛋嗤了一声,用精钢锁链穿透猪妖双肩,将其吊起来,磨刀霍霍,准备开宰。
片刻之后,他突然面如白纸,捂着肚子干呕道:
“我去趟茅厕。”
说完紧跑着掀帘回了卧室。
马六摇了摇头,狂吸大烟,岂能没有后遗症?
不过这样刚刚好。
一股热流自心脏溢出,吸了猪妖两口气血,他也明白了这家伙为何死得不甘心。
…………
猪妖从小在京城长大,成年之前从未出过家门,一直被圈养在猪棚里,与普通家猪无异。
只因他的父母都是猪妖,幻化成人,大隐隐于市。
一直到及冠之年,吃了父母夺来的异果,猪妖才化成人形,准许出门。
他不通人类的诗书礼仪,但身材高大雄武,天性率真,为人坦诚,很快便遇到一个喜欢的良家女子。
一来二去,两人互生情愫。
可那女子来历不凡,刑部侍郎柳公铭之女,名门望族,出身高贵,岂能下嫁于贫民?
成婚之路多坎坷。
直到猪妖的父母去找柳公铭“谈了谈”,人家才答应了这门婚事。
但代价便是,二老身受重伤,没出三日便撒手人寰。
猪妖悲恸欲绝,只得趁夜背着父母出城,悄悄将双亲掩埋。
那一夜天很黑,阴风呼呼,乱葬岗死寂得吓人。
普通人看不到妖气,猪妖却能发现四周妖煞冲天,古坟林立,表面埋得都是人,实则地底遍布妖魔残骸。
刮骨刀一般的妖风吹来,连他这头妖怪都要毛骨悚然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猪妖头皮发麻,连忙挖坑,准备埋了双亲便走。
但眼角余光,让他发现远处有一团绿色的火光,飘忽不定,若隐若现。
猪妖第一反应便是遇到了“鬼火”。
他毕竟是妖,对诡异事物远比普通人了解得多,倒也不至于惊慌失措,捡块石头将鬼火砸灭便是。
可看着那团鬼火飘忽着躲开石块,飞到一边后,猪妖有些害怕了。
太过超出常理的事情,不止人害怕,妖也怕。
但父母总得埋,他只得再捡石头朝鬼火砸去。
不想火光又飞到了另一座坟头后面。
这一下猪妖真的恐惧了,丢下父母转身便逃。
崩溃之下,他一边跑,一边捡起第三块石头朝鬼火砸去。
这一回,火光终于熄灭了,可坟后却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声:
“我靠你姥姥的屄,谁啊!!!”
“拉抛屎砸老子三次……”
“你给爷站住!”
猪妖不知对方是谁,夜很黑,也没看清对方的面孔,只能感觉到一股劲风呼啸而至,隔空轰爆了他的五脏六腑,让他意识逐渐模糊。
临死之前,猪妖充满不甘和绝望。
他的父母还没有掩埋,将会曝尸荒野。
他还有如花似玉的未婚妻没有过门,他只掏过胸,连禁果都没来得及品尝。
他在肮脏的猪棚里待了二十年,郁郁不得志,好不容易熬出头,便枉死乱葬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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