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天的月越来越接近圆满。
宫里也热闹得不可开交。
昨日,她央着赵邝,一起登了城楼,登高举目,万家灯火通明,人月皆团圆,她也不免有些感伤。
忆起每年中秋,她未进宫之时,倒是很有香火气,如今宫里虽然热闹,但却缺少了那种阖家团圆,共度佳节的幸福。
赵邝之言犹在耳畔:“爱妃可是想念父母?朕下旨让他们进宫一趟如何?”
她摇头拒绝了,离开的那一年,毕竟闹得那般不愉快。
“陛下今日带我来观灯火,已是感念了,不必劳师动众,况且父母俱在丰阴,舟车劳顿,恐身体不适,再者中秋在即,就算快马加鞭也终究赶不及了。”话虽如此,但其实她是有点怨的,怨这世道之不公。
明德殿。
美酒佳肴摆满了案头。
群臣众相畅饮,帝后同坐于殿台之上,与民、与臣、与天下同乐。
宫婢侍立在一旁斟酒,席间觥筹交错。
舞姬翩翩起舞,薄纱拂面,银铃清脆,笙歌鼎沸。
德妃好舞,亦是准备了一段清雅又不失灵动的舞蹈,群臣皆赞。
场上一片喧闹之音。
赵邝歪头询问:“成得福,去看看贵妃在何处?”
长乐宫,宫人忙而不乱的帮温辞梳妆打扮。
温辞自己拿起眉笔,仔细描摹眉眼,美人更要对自己的脸慎重。
气氛正浓。
她才缓步进入殿中。
一瞬间,满室皆被吸引了目光。
市井巷头,都言贵妃美,如今一瞧,何止是简简单单一个美字可以形容的。
身为男人,陡然就理解了陛下日日夜宿长乐宫的做法。
只见眼前之人,身着缕金百花穿云缎,淡红色的裙装上,细密珍珠点缀其中,在灯光下泛着光泽,银线勾勒出蝴蝶,像是在裙摆间起舞,她则纤腰微步,皓腕披轻纱,明眸朱唇,一颦一笑动人心魂。
她今日如此晚到,便是为了这身衣衫,此乃云想阁最新琢磨出来的秀艺,奈何今日入宫人数过多,宫门口都拥堵了起来,使得这一身衣物耽搁了送进宫的时间。
倒是叫她最后出场了,看着周围不仅有群臣痴迷的目光,亦夹杂着妇人及女儿家的羡慕眼光,她不禁暗暗赞叹,效果不错。
温辞迟了,总要告罪一番,朝着陛下、皇后躬身行礼,举起酒杯道:“臣妾来迟,万望陛下娘娘莫怪,以此酒略表歉意。”
说完,便红唇微启,缓缓饮下一杯。
温辞不能喝酒,喝完行为就开始不受约束,常人言,酒释放天性,她觉得此言甚是,她天性不爱拘束。
但如今在后宫内院,太过失礼便会落人话柄,为了坚持住,她今早特意灌了醒酒汤,当然未饮酒之前便先灌了此汤,不知效果如何,但有总比没的好,至少求个心里安稳。
“爱妃过来。”赵邝不知作何,倒是将她叫了上去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皇后的脸色从温辞出场的那刻便没有好过。
如今帝王将她叫来高台,更是让她面色扭曲,还得表现出一副大度的模样。
“爱妃今日倒是妍丽,身着之衣也是别致,听闻此间酒亦是你所安排。”
“承蒙陛下夸赞,此乃流彩银蝶云锦裙,民间之作,不过是一点奇意罢了,这赤霞引倒是好酒,陛下、娘娘亦可尝尝。”
温辞心里怒骂,装什么大尾巴狼,他还用听闻,他是事事洞察,还演技绝佳。
皇后刚要开口,温辞就怕她为了下她面子,红的也得说成黑的。
急中生智道:“诸位夫人小姐,此酒度数低,亦是可用。”
说完便又做样一杯下肚。
赵邝看着她饮完后面色红润透亮,原本妩媚的容貌更添一丝妖冶。
他这个贵妃果真绝色。
台下夫人听闻,倒也不想扫了这位盛宠至极的贵妃面子,纷纷饮了起来,入口香甜,果味浓郁,说是酒但又像是果汁,些许酒气,使人都开始微醺了起来。
接二连三的,一杯接一杯下肚,一个个都喝红了脸。
其间有大臣也微微抿了一口,直道没什么劲儿,妇人之流才甚喜。
而后,温辞又命人搬上了度数较高的赤霞引。
此酒藏了两年有余,余味悠长,酒气浓郁,一下子便又俘获了一批好酒之人。
温辞顿时放下心来,她此次的名声打得够响了,此后,赤霞引风靡大晋未必不可。
赵邝握着温辞的手把玩,白玉柔荑,润如羊脂,冰冰凉凉的,甚是好看。
诸臣看着陛下与贵妃如此,也不敢出言斥责不合礼仪,倒是一个劲地饮酒作乐,好不快活。
温辞抬眼望去,乐如流水潺潺,舞似翩若惊鸿,好一幅盛景。
眼角突然扫到了角落的身影。
那熟悉的模样震得她心头一颤。
对呀,三年孝期已过,他如此聪慧,入朝不是理所当然。
人群中的影子,褪去的少年时的青涩,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模样。
她死死地抿着唇,如今近在咫尺却远比天涯之远。
想起自己手还被赵邝握着,陡然失神抽了回来。
看着他略带不解的眼神,她沉了沉气道:“陛下,臣妾有些饿了,可否先去席间用点?”
赵邝看着她,眉目微蹙,到底还是让她下去了。
落座后的温辞,眼神总是不自主地瞥向角落,但角落之人,始终未曾抬头看过一眼,无奈又难堪,她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,一点都没发现,她手上拿的是高度数的赤霞引,片刻之后,酒气上涌,一旁看着的杜若心疼极了,赶忙扶着她家娘娘起身离场。
温辞脑海中思绪翻涌,一会想起那年初夏他们相遇,一会儿想起他帮忙她写状纸,又想起那年渭南之地,相处的点点滴滴。
时隔至今,记忆犹新,人却不似记忆中的模样,不管是她还是他。
想来他如今应该已经娶妻生子,生活幸福美满了吧,终究万般皆成空。
不思量,不自扰。
她记得当年,听闻他有未婚妻时的绝望,有的时候,差一步,如隔天堑。
温辞晕晕乎乎的,有点想哭,又有点想骂人。
宫闱深深,她已经好久没有酣哭或是畅笑了,虽不至于战战兢兢,但总归无法做最真实的自己。
杜若扶着她,也没用撵轿,一路陪着从明德殿走到了宫道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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