恍惚中,我似乎落进了一个带有冷冽气息的怀抱里,耳边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“念念,我来了。”
05
梦境绵长凌乱,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,但就是无法挣脱。
一会是小小的顾长意牵着我的手,霸道地塞给我一个巨大的棉花糖,一会是十八岁的顾长意在月色下,红着脸说爱我。
猛然惊醒,入目是陌生的奢华房间,床前一个混血的俊美男人,正一脸欣喜地看着我。
“念念,终于醒了!”
我看着他过分开心的脸和放光的眼睛有些莫名其妙。
“你是?”
他似乎很受伤,眼睛里的光芒退去,染上一丝阴郁,“念念,你不记得我了吗?”
我细细回想,电光石火间,一个过分漂亮的混血小男孩跳入脑海。
“是你!你是林明辰?”
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,笑容灿烂,“我就知道,念念不会忘了我。”
他是林明辰,首富林家老爷子和一个外国脱衣舞娘的私生子,从小独自在林家,受尽了欺压。
是我和顾长意的小学同学,也是我除了顾长意以外,交的第一个朋友。
分别的时候,一脸稚气的男孩子握着我的手,一本正经地说,“念念,我要先出国一段时间,你等着我,等我强大起来了,就回来找你。”
时光荏苒,竟然真的再见了。
还没来得及感慨,一阵嘈杂声隐隐传来。
林明辰一挑眉,绅士地扶起了我,“念念,似乎是有人来找你了呢。”
06
我竟是身处林家老宅。
顾长意的目光死死盯在林明辰扶着我胳膊的手上,阴沉莫测。
他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几乎要把我扯到地上。
“祁念,跟我回家!”
话音刚落,林明辰就猛地抓住顾长意的手,大力甩开。
“顾总,愿不愿意跟你回去,要看念念自己的意思。”
我不想跟他回去,我对顾长意彻底死了心,也做够了顾长意的保姆,但是不行,我妈还在他手上。
我咬着唇,说不出话来。
林明辰却忽然开口,“啊,对了,我前一阵子在国外碰见了你妈妈,带她离开了那个疗养院。现在,她是自由的了。怎么,顾长意没告诉你吗?”
我浑身一震,看向了脸色陡然苍白的顾长意。
他的眼神躲闪,神色带上了一丝慌张。
在我目光的注视下,又染上了一丝愤怒,恶狠狠地注视林明辰,“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不成?一个私生子,在林家老爷子死后,短短几年时间,就坐上了林家当家人的位置。他的那些兄弟姐妹,死的死,失踪的失踪,他会那么好心帮你?”
我恍若未闻,轻声开口,“所以,我自由了,是吗?顾长意。”
顾长意的身躯微微一颤,脸上的愤怒定格,眼中的惊愕渐渐蔓延开来。
忽而又咬牙切齿地怒视着我,“祁念,你想得美,你欠我的,一辈子都还不完,你这辈子都别想逃脱我的手心。”
他说着就要上前来抓我,却被几个黑衣保镖拦住,撕扯间,被死死按在地上,狼狈至极。
林明辰笑了笑,语调绅士有礼,却又傲慢异常,“顾总,何必呢,我早就让你把念念还给我,咱们折腾了这么大一圈,你的公司损失过半,现在还不是一样的结果,她是我的。”
我听得一头雾水,什么叫我是他的?难道我是个物品吗?
顾长意的公司最近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,难道竟是和林明辰有关系吗?
止疼药的副作用让我的大脑昏沉得厉害,我不想再看这场闹剧,转身离去。
“祁念!”
顾长意的吼声撕心裂肺,猩红的双眼,给了我一种他好像爱我至深的错觉。
我的身影顿了顿,又继续往楼上走去。
对不起,顾阿姨,我要辜负你的嘱托了,我爱不动,也爱不起顾长意了。
余下的生命,我要为自己而活。
07
我站在窗前,推开窗户,一股清新的花香扑面而来。窗外一大片的玫瑰花田,如燃烧的火焰,又像顾长意妈妈鲜红蜿蜒的鲜血。
她是个极为温柔和善的美丽女人。
我爸死了以后,我妈独自带着我,不管是找工作还是找男人,都屡屡碰壁。
在她开始考虑扔掉我这个拖油瓶的时候,顾阿姨出现了。
当时妈妈应聘顾家保姆失败,气得在花园里就开始拧我的肉,美丽的脸上都是恶毒的恨意。
“扫把星,带着你,老娘干什么都不顺,你怎么不和你那个死鬼爸一起去死!”
号啕大哭间,我被一个散发着香气的怀抱轻轻拥住。
“留下她们吧,这孩子多可爱呀,正好,给长意做个伴。”
十岁的顾长意牵着九岁的我,掏出一张小手绢,认认真真地给我擦眼泪,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轻拍我的背,“小妹妹不哭。”
顾长意是独生子,而我在顾家,几乎过着和顾家小姐一样的生活。
顾阿姨不让我叫她夫人或者太太,只让我叫她阿姨,体弱多病的她,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关爱。
在顾家的十年,是我最快乐的十年,有青梅竹马的顾长意,也有慈爱的顾阿姨。
20岁那年,我和顾长意牵着手,深夜归来。
我兴高采烈地讨论刚才话剧的剧情,顾长意则一脸宠溺地附和着我。
进家门的一瞬间,女人的抽泣声便打碎了这一切美好。
顾长意的爸爸衣衫不整地坐在床边,我妈光着身子缩在被子里,状似惶恐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顾阿姨则跌坐在地上,苍白的脸上满是绝望。
顾长意的拳头捏得死死地,血红着眼睛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,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顾长意,颤抖着抚上他的手。
顾长意触电一样,猛的甩开我,飞快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话剧票,扔在我身上。
那是我妈给我的,让我今晚和顾长意一起去。
而后便是混乱地争吵。
顾阿姨并没有怪我,她依旧慈爱的抚摸我的头发,“念念,这些是大人的事,和你们没关系,阿姨不怪你,长意性子倔,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,你多担待他。往后的日子里,你也好好照顾他。”
后来的一个深夜,顾阿姨的血流了满床,如同一片破碎的玫瑰花田。
手腕处的伤口深得吓人,那个一生柔弱的女人,好像是在用这种方式,反抗丈夫的不忠。
顾长意的爸爸伤心过度,中风了。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直到顾长意扯着我的头发,强迫我抬起头看着他,让我清清楚楚,看清他眼里的滔天恨意。
“祁念,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母女?你们都是害死我妈的凶手,我恨你!”
他把他爸爸和我妈一起送去了国外的封闭疗养院。
从那以后,我作为顾家的保姆,留在了顾长意身边。
一双有力的臂膀轻轻从身后环住我,打断了我的思绪,呼吸喷洒在我耳边,暧昧异常。
“念念,你喜欢这片玫瑰花田吗?”
08
是林明辰!
我猛地挣开他的怀抱,后退了几步。
“林总,谢谢你的帮助,能和你再见我也很高兴,我想我应该走了。”
林明辰低低地笑了,从口袋里掏出了我的手机,“别怕,我只是来给你送这个而已,你的手机响了。”
是我妈妈的视频电话。
我迟疑地看向林明辰,他一挑眉,示意我接听。
“念念,想没想妈妈呀?”
我妈的气色极好,身后的环境却异常繁华嘈杂。
我心里咯噔一声。
“妈……你在哪?”
“妈妈在拉斯维加斯,玩几把试试手气。多亏了林总帮忙,帮我还了债,又给我从那个死老头子身边弄出来,你在国内可要好好和林总相处啊!”
我望着我妈一张一合的艳丽嘴唇失了神,冷汗细细密密地遍布全身。
直到那个怀抱再次拥住了我,林明辰埋头在我颈边,声音低沉,“念念,别走了,留在我身边。你妈妈会在国外逍遥快活一辈子的。”
“如果我非要走呢?”
他像抚摸小猫一样,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,“要是念念不乖,你妈妈的手气,可就不会一直好下去了,在那边欠了赌债的人,可不一定会完完整整的哦。”
我闭了闭眼,心下一片冰凉。
“为什么?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林明辰笑了笑,把我抱得更紧,“傻念念,你是从小到大,唯一会给我撑伞,唯一会分享给我糖果,牵我手,对我笑的人啊。念念,我爱你,爱你很多很多年了,你也是爱我的对吗?”
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不敢相信他就是小时候那个孤僻又敏感的男孩子,我搬到顾家以后的第一个朋友。
我直视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告诉他,“林明辰,我小时候只是拿你当朋友而已,我不爱你。”
林明辰的表情定格,眼睛里的深情褪去,渐渐浮现出了愤怒和巨大的偏执。
他猛地一推,把我摔到了地上。
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疯了一样大吼,“那你爱谁?顾长意吗?你想都别想,我告诉你,他要完了,他敢和我抢你,他敢不把你交给我,他就快变成穷光蛋了!”
发泄完愤怒,他忽而又快步上前,把我紧紧抱在怀里,声音轻柔而又温和。
“念念,你乖乖的。”
09
我被林明辰禁锢在了这座别墅里。
想来也是好笑,我刚刚才离开了顾长意,却又落进了另一个牢笼里。
胃部的剧痛再次传来,我却扯开嘴角笑了笑,原来,想安安静静地去死都成了一种奢侈。
电话铃声突兀响起,竟是顾长意。
“祁念,你出息了是不是?你就那么处心积虑地想离开我是不是?还是这是你什么欲擒故纵的戏码?”
顾长意的声音依旧恶声恶气,还带着气急败坏。
“顾长意, 说完了吗?”
电话的那端,一片寂静。
良久,传来一声长长地叹息。
“祁念,那个林明辰是个疯子,你别急,我很快就想办法把你带走。”
这是五年来,顾长意第一次,这么平静地和我说话,甚至还带了一丝关心安抚的意味。
我挂了电话,愣愣出神。
忽然微信提示音响起,陈安安发了一张自拍照来,问我好看吗?
照片里的她,不施粉黛,露出光洁的肩头,躺在床上嘟嘴卖萌。
照片一角,是熟睡的顾长意。
她在顾长意的床上,甚至,那套床品,是我亲手铺上的。
手机滑落,我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,打醒刚才那个不清醒的自己。
10
偌大的奢侈品店内,只有我和林明辰两名顾客,他兴致勃勃地为我挑选衣服,像是在打扮自己最爱的洋娃娃。
我木然地拿着几件衣服走进试衣间,却忽然眼前一黑,一股大力紧紧扯住了我。
我刚要惊叫,清新脱俗薄荷香气便充斥在鼻端,是顾长意。
他挑了挑眉,“看来,林明辰对你还不错。”
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不作反应。
顾长意不自然地眨了几下眼睛,“你别误会,我来带你走,并不是担心你,也不是你有多重要,我只是一时找不到用得顺手的保姆而已。”
他和陈安安的床照浮现在眼前,他这话我是相信的。
但是,比起回去伺候他和陈安安,受他的折磨羞辱,我宁愿待在林明辰那个疯子身边。
我看着他微微一笑,随即扯开嗓子,放声尖叫。
直到顾长意被林明辰的人按住,我才开始仔细打量他。
双眼布满了红血丝,平日里最爱干净的一个人,衣服头发却异常凌乱,整个人看起来,颓废极了。
林明辰搂住我,轻轻亲吻我头发。
顾长意的眼睛更红了,嘴里发出一声怒吼,“你别碰她!”
我想避开这样的亲密,却被林明辰紧紧地禁锢在怀里。
林明辰笑了笑,“顾长意,原来,你这种天之骄子,也有得不到的东西。你问问祁念,只要她说愿意和你走,我马上让你们一起离开,我说到做到。”
顾长意的眼睛亮了亮,声音低沉,“念念,有什么事,我们回家说,你先和我回家。”
家?
我哪里有家呢,五年前,我的家,我的爱情,都被我的亲生母亲亲手毁掉了。
我缓缓摇了摇头,“顾长意,我是不会和你走的。我欠你的,已经还清了。我们之间,不要再纠缠了。祝你和陈安安幸福,咱们一别两宽吧。”
顾长意的脸上,染上了显而易见的慌张,在我即将走出店门的那一刻,他用尽全力挣脱了林家保镖,死死地拉住了我的手腕。
一双桃花眼里竟隐隐有水光浮现,“祁念,我和陈安安没什么的,你跟我回家,我不折腾你了,也不骂你了,你跟我回家,好不好?”
他的语气,卑微至极。
但是,我余下的人生,却不能再和他纠缠了,我已经搭上一条命了,够了。
我冷冷地甩开他的手,身旁的林明辰一脚踢开了顾长意。
“顾长意,你有空在这里纠缠念念,不如好好关心关心自己家公司吧,看在从小相识的份上,我提醒你一声,你要一无所有了。”
11
刚刚回到别墅,林明辰就把我狠狠甩在地上,抓住我后脑的头发,强迫我抬头看他。
“念念,你是不是还喜欢顾长意?嗯?回答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亲你的时候,你为什么要躲?”
他的脸上满是阴郁偏执,片刻间,却又神经质地大笑起来。
“那个蠢货,马上就要变成穷光蛋了。之前我让他把你交给我,但是他不愿意,现在还敢纠缠你,他的公司,要完蛋了。”
这个疯子!
林明辰忽得又松开我的头发,把我温柔地搂在怀里,“念念乖,不要喜欢那个失败者,你只能喜欢我。我本来想让顾长意心甘情愿的把你交给我,让你对他死心的,但是他却不配合,真是讨厌啊。”
我闭上了双眼,林家树大根深,黑白通吃,产业遍布全球,想搞垮上一代白手起家的顾家,轻而易举。
我从没想过,这一切会是因为我。
我只是在下雨天给淋雨的小孩撑了一把伞,只是把我的棉花糖分给了那个小孩一半,只是和他做了朋友而已,怎么就会变成这个样子?
一条流光溢彩的裙子扔在了我的身上。
“念念,穿上这条裙子,陪我参加酒会,你一定会是最漂亮的公主。”
我顺从地抓起那条裙子,垂下了眼睛,“嗯,我想要一条项链,配这条裙子。”
12
流光溢彩的大厅,衣香鬓影间,我强忍着胃部的疼痛,挽着林明辰的胳膊,带着微笑穿梭其中。
名媛富商们手持香槟,三三两两地低语。
“顾家破产了,听说是得罪了林家。”
“是呢,毫无翻身的机会,听说顾长意负债累累呢。”
“早不知道跑到哪里躲债去了,败家子呦,他爸拼下的家底,都让他败光了。”
我静静地听着,心中只觉惋惜,却再无波澜。
忽然,宴会厅里鸦雀无声,竟是顾长意来了。
一个月不见,他憔悴了不少,整个人消瘦得不像话,气质阴郁颓废,身上的西装都大了几分。
片刻以后,七嘴八舌的声音嘈杂响起。
“他还敢来这里,不怕丢人吗?”
“别这么说,长得还挺帅的,要是愿意跟我,我也不嫌弃。”
顾长意在人群中不停地搜寻,看见我的那一刻,忽然就红了眼睛。
他哽咽着,小狗一样看着我,“念念。”
我冷着脸,淡淡地瞟了一眼顾长意,微微点了点头,错身走过。
林明辰脸上挂着玩味笑意,朝顾长意挑了挑眉,而后搂上了我的腰。
顾长意大吼,“你别碰她!”
可是还没碰到林明辰的衣角,就被两名黑衣保镖一左一右禁锢住了。
“咱们的顾总,哦不,你已经破产了,是顾先生,看起来火气很大呢。”
林明辰悠悠开口,嘲讽意味甚浓。
“帮顾先生消消火。”
话音刚落,那两名保镖就拖着顾长意去了宴会厅在,把他推进了泳池里。
水不深,天也不冷,但是却足够狼狈。
嗤笑声此起彼伏,不少人拿出手机,咔嚓咔嚓拍个不停。
顾长意挣扎着站起,脸色染上了一丝羞愤,却还是眼都不眨地死死盯着我。
曾经的顾长意,是个最爱面子的人。
人群散去,他狼狈地坐在泳池边,头发还在滴着水,看见我的裙摆,却还是亮起了眼睛,一脸欣喜地看向我。
“顾长意,你没必要这样。”
顾长意抓住了我的裙摆,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哽咽,“念念,我们回家吧,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你不好,你恨我也好,你讨厌我也好,但是我不能没有你。”
我笑了笑,“你又何必故作深情呢,你爱上了陈安安,嘴上却说不能没有我?”
“不是的,念念,我和陈安安没什么,我根本就不爱她,我只是……”
顾长意的声音,渐渐低了下去。
我闭了闭眼,缓缓开口,“即使你不爱陈安安,但是,当你用她不断地刺激我,伤害我,折磨我的时候,我们就已经不可能了。你要是恨我,可以让我离你远远的,可是你一边说爱我,一边又用恨的名义折磨我,顾长意,你真的太自私了。”
顾长意慌了神,急急忙忙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翠绿的玉镯。
“念念,这是我妈留给我的,她说,这是送给未来儿媳妇的。她说,让我送给你。她不怪你,我一直都知道,但是我妈的死又一直让我夜夜惊醒,真的对不起。”
胃部的抽痛越来越严重了,顾长意把手镯胡乱往我手上套,拉扯之间,如凤鸣般的声音响起。
玉镯碎了。
顾长意愣神的间隙,我提着裙摆,快步离去。
站位暗处的林明辰忽得拥住我,奖励一般揉揉我的头发,“我的念念今天表现真是好。”
我强忍着不适,垂下眼睛,笑了笑。
“我想去休息一会。”
13
我穿着一身服务员的制服,深深地低着头,快步走在这座酒店的走廊里。
十分钟前,我用脖子上价值连城的项链,和一个女服务员换了这身衣服。
胃痛越来越剧烈且频繁了,我的生命已经开始了倒计时,我不能把有限的生命浪费在和顾长意林明辰之间的纠缠上。
更不能待在神经兮兮的林明辰身边。
我要逃。
酒店后门就在眼前了,我的心脏因为激动,剧烈地跳动。
我要自由了。
我用力推开门,纹丝未动。
这是怎么回事?那个女孩明明说这个后门是员工进出和运送原料的,从来不关。
头顶的广播传出一道冰冷的声音,“现因突发情况,本酒店暂时关闭所有出入口,请所有宾客及本店员工,集中至一楼大堂。”
冷汗瞬间遍布全身,我猛然记起,这间酒店,是林家的产业。
这个疯子,他为了找我,竟然禁锢了所有人。
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,不行,我不能去大堂!
我躲进了一间小小的保洁室里,走廊里的那群人似乎是在检查每一间屋子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一只大手,猛地捂住了我嘴。
“念念,是我。”
是顾长意!
他拉着我,用钥匙打开了身后的冷库,快步躲了进去,随即马上反锁。
黑暗中,门外的人走到了冷库门前,用力拉了几下门,“这里不可能藏人的,钥匙只有值班经理有,而且这是冻库,里面特别冷。”
门外的男人嗯了一声,脚步声随即远去。
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乱跳的心脏暂时得到了安宁。
“我们在这里待一会再走吧,林明辰那个疯子,要彻底把这个酒店翻过来,确定找不到你,才会走。”
我低低地嗯了一声,蹲在了角落,环抱住自己。
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,单薄的制服根本不足以抵挡。
这间冻库,起码得有零下十几度或者二十几度吧。
寒冷让我的胃更痛了,我控制不住地打起了寒颤。
黑暗中,我被拉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,他的身体亦是冰凉的,但是两具冰凉的身体相依,竟渐渐生出了一丝暖意。
“念念,对……对不起,我没想到这是一个冻库,准备不周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你怎么知道我想逃?”
顾长意竟然轻轻笑了笑,“即使你不爱我了,我也希望你是自由幸福的。而且,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的念念,怎么可能愿意跟在林明辰那样的变态身边呢。”
他的话语因为寒冷,有些断断续续,但是却让我红了眼眶。
曾经,我也是个任性又娇气的小女孩,被我的少年深深地爱着,包容着。
后来,后来……
即使我们现在互相依偎取暖,亲密无间,但是我们之间却隔着无形又巨大的爱恨纠葛。
顾阿姨的死,是他心里的刺。
陈安安,是我心里的刺。
而且,我时日无多了。
下辈子,别再遇见了就好。
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门外渐渐传来了嘈杂声,抱怨声。
“哎呀,真讨厌,耽误我们下班。”
“就是,林总像疯了一样,找那个跟他一起的,很漂亮的那个女人,真吓人。”
后门被打开了,酒店员工们一股脑地走了出去。
顾长意轻轻地推了推我,声音中带着一丝喜悦,“念念,你自由了。”
14
酒店后的小巷子里,漆黑又隐隐弥漫臭气。
月光下,脸色苍白的顾长意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袋子,里面是我的护照和证件。
他忽得笑了,笑容如同18岁的少年,清澈明朗。
“祁念,去机场吧,我给你订机票,去一个林明辰找不到的地方,重新开始生活。”
我咬了咬唇,“顾长意,值得吗?你的公司没了,为了我,值得吗?”
月光下,顾长意的眼睛,如星河般深邃明亮,“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,我爸妈本来幸福恩爱,都是因为有了这些产业以后,我爸才变了。没了也好,我还年轻,再打拼也是一样的。”
我轻轻地点了点头,接过了那个袋子。
“那个,念念,我和陈安安真的没什么,以前,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,才故意气你。”
他的声音,带上了低低的哽咽。
“嗯,我知道了,顾长意,我原谅你了。”
我妈的恩将仇报,和顾长意爸爸的奸情,成了压死顾阿姨的最后一根稻草,顾长意折磨了我五年,我也得了胃癌,这一切说不清是谁对不起谁,我原谅顾长意了,也原谅我自己。
我缓缓转身,身后的顾长意,却猛地从身后抱住了我。
我的肩头,一片湿润。
“念念,再见。”
15
我坐在候机大厅,愣愣的看着来来往往的旅人。
青涩的少年手捧鲜花,时不时地整理花束,站得笔直,满怀期待地等待着。
一个年轻女孩扔下行李箱,略显平淡的脸上迸发出迷人的喜悦神采,像个小朋友一样,跳进了少年的怀里。
真是幸福啊。
顾长意给我订的机票,是一个北欧小国。
那是我十八岁时,最向往的地方。
余下的时间里,我要细细体味自由和幸福的味道,那样到了天上,见到了爸爸,我才能继续像小时候那样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我要,过好余生的每一天。
胃疼又加剧了,我出口袋里掏出止疼药,却不想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品。
我缓缓摊开手心,一枚闪耀着光芒的戒指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戒指内壁刻着两个字母,G&Q。
顾长意和祁念念。
淡淡的粉色的钻石,耳边好像响起了以前那个祁念娇俏活泼的声音,“长意,透明的钻石太普通了,我不喜欢,我喜欢粉色的,你以后要是想娶我,一定要是粉色的钻戒才行。”
眼泪滴到了那枚戒指上,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,和顾长意分开以来,第一次,泣不成声。
再见,长意。
16
登机提示音响起,我起身走向登机口。
“祁念。”
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,我回头,竟是许久不见的陈安安。
她脸色苍白,头发凌乱,眼神里却有一股病态的偏执。
“祁念,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,勾引长意还不够,还招惹林明辰那个神经病,因为你,顾家破产了!我把最好的青春都用在了顾长意身上,他却心心念念的只有你,既然我嫁不成豪门,那你也别想逍遥快活!”
陈安安的眼睛血红,眼神怨毒至极。
她从外套里猛地抽出一支发簪,拔掉外壳,竟是网上很火的藏剑簪。
她举起闪着寒光的发簪,用力刺向我,“你去死吧!”
我抓住她的手,用尽全力反抗。
挣扎撕扯间,胃又剧烈地抽痛起来,陈安安嘴角咧出一个骇人笑意,手里的利器猛地刺向我。
即将没入我身体的那一刻,我却被一道身影护在了怀里。
利器入肉,那人轻轻地闷哼一声。
竟是匆匆而来的顾长意。
机场保安也很快制服了陈安安。
鲜血从他身上缓缓流出,他却扯着嘴角对我笑了笑,“别怕,没事的。”
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,只能用手紧紧按住那道伤口。
“陈安安去找我要分手费,看到了我电脑上的购票记录,我不放心,所以跟来看看。”
“念念,你没事就好。”
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伤口位置并不致命,已经有人叫了救护车,别慌,祁念,别慌。
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,顾长意被暂时安置到了一间休息室,他的脸色苍白异常,却还是不停催促我,“念念,时间还来得及,你快走,我没事的,你快走。”
我摇了摇头,刚想说话,一道噩梦般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。
“我的念念,你要去哪啊?”
17
林明辰脸上笑着,眼睛里的怒意却阴沉如深渊。
他一把扯住我的头发,用力捏着我的下巴,“差点就让你跑了呢,不听话的小东西。”
“你放开她!你这个神经病!”
林明辰冷冷看了一眼顾长意,“你别急,你敢拐跑我的念念,我看你是活够了。”
我的周身一片冰凉,强烈的紧张和恐惧使我的胃更疼了。
如果余生要禁锢在这个魔鬼身边,那我宁愿现在就去死!
我温顺地低头,随即狠狠一口,咬在了林明辰的手上。
在他的吃痛声中,用尽全力踢开他,向门外跑去。
我知道,我跑不了的,我也知道,门外都是林明辰的人。
但是,人总要反抗的,不是吗?
无数双手撕扯压制我,耳边是林明辰气急败坏的叫声,和顾长意撕心裂肺的喊声。
胃部的疼痛几乎把我撕裂,喉头一阵腥甜。
大口大口的鲜血,从我嘴里涌出。
世界,安静了下来。
……
再次醒来,我躺在了医院里。
床边,是眼睛通红的林明辰。
他看我醒来,眼睛亮得惊人,一把把我拥进怀里。
“念念,你别怕,我会找最好的大夫,把你治好的。你别再离开我了,别再跑了,好吗?”
他长长地喟叹一声,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,“念念,我爱你。”
我的嗓子干哑,“林明辰,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吗?”
他把我抱得更紧了,“念念,那要怎么样才是爱?我不懂,你教我啊,我没被任何人爱过,我只有你。”
良久,我软了身子,靠在他怀里,“别再为难顾长意了,不然,我是不会配合治疗的。”
林明辰的身子一僵,低低地应了一声。
我再没见过顾长意。
林明辰花重金,请来了最好的医生,他开心极了,轻柔地抚摸我的脸颊,“念念,医生说只要手术,他就有60%的把握治好你。就算手术不成功,我还可以给你打世界上最好,最新的抗癌针,我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18
手术的前一天晚上,我偷偷溜出病房,去找我新认识的朋友。
隔壁病房的一个小女孩。
她忽闪着一双大眼睛,爱不释手地捧着那枚闪闪发亮的粉钻戒指,小心翼翼地问我,“这么好看的戒指,你真的不要了吗?真的要和我换吗?”
我笑着点了点头,“不要了,我留着也没什么用,送给你吧,希望你以后永远快乐,早日康复。”
她疑惑地点了点头,大方地把自己小抽屉里所有的零食都捧给了我。
“那好吧,我同意跟你交换了,这些零食都给你。”
我捧着零食,含笑和她告了别,看了一眼那枚戒指,顾长意,谢谢你呀,最后还是你帮了我。
我来到楼梯间,坐在地上,慢慢吃下了那些零食。
小女孩的零食都很甜,甜得像我和顾长意相爱的日子。
抚慰了我这些年的辛酸苦涩。
我一点一点,把它们吃得干干净净。
第二天一早,被推进手术室之前,我第一次主动拥抱了林明辰。
他的眼中,满是惊喜。
“林明辰,爱从来都不是禁锢,不是控制,不是索取。我记得小时候的林明辰是个很好很好孩子,是我最好的朋友,你要把他找回来呀,一定会有人爱你的。”
林明辰把我的手紧紧贴在他的脸上,深邃的目光里都是亮晶晶的细碎星辰。
“念念,你别怕,我等着你,等你好了,你再教我怎么爱。”
我笑了笑,轻轻挥了挥手。
我太累了,也许胃癌是上天在拯救我,又何必强留呢。
我如愿死在了手术台上。
我的灵魂飘在半空中,看着医生告诉林明辰,我因为手术前夜吃了大量食物,导致吸入性窒息,抢救无效死亡。
林明辰跪在医院的地上,失声痛哭。
固执地不愿意让医院收敛我的尸体。
这个偏执的家伙,终究只能禁锢我的肉体,禁锢不了我的灵魂。
顾长意脸色苍白,消瘦得厉害,和林明辰大打出手。
他哭得像个孩子,“念念,对不起,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,那天晚上,我知道是你!我说爱你,是真的!但是我又觉得过不了我心里的那一关,我才故意叫你陈安安。”
我想摸摸顾长意的头,却只碰到一片虚无。
好了,我听到了,顾长意,你这个骗子。
这辈子就这么结束了,下辈子,你们都离我远远的,我再也,不要遇见你们。
不远处,一束白光闪烁,指引着我,向它走去。